到横水镇那天是个阴天。
从绛县坐长途车过来,一路上老周靠着车窗,瘸腿伸在座位底下,咳了三四回。每回咳完把手帕折起来塞进口袋,手帕上暗红色的东西没让我看,但我瞄见了一眼,比在火车上又多了。丫头坐在旁边,拿了个水壶递过去,老周喝了两口,摆摆手说不喝了。
车到横水镇口,景老师先下的车,跑到镇北那个院子把门开了。老周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扶着车门站了几秒,左脚落地的时候没敢使劲,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丫头赶紧上去扶住,老周摆了摆手说“我自己走”,但脚底下还是拖着,走一步歇半步。
往镇北走的路上,老周忽然停住了。
台地方向拉着铁丝网。两米多高的铁丝网,柱子是新的,网眼上还挂着没撕干净的标签,沿着台地南缘拉了一长溜,从古河道南岸一直拉到东边的土梁脚下。铁丝网中间留了个口子,口子上挂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文物保护区域,禁止入内”。
老周站在镇北的土路上,往台地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什么时候围的?”他偏头问景老师。
“前天。文物局的人来了一趟,先围了网,说是勘探之前先把现场保护起来。勘探队后天到,到了之后从网上留的那个口子进去。”景老师把老周扶到路边,让他靠着棵槐树站站,“南岸围了,北岸没围。勘探队的人说先探南岸,北岸那片等南岸探完了再说。”
“北岸没围。”老周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往古河道北岸方向看了一眼。北岸台地那片荒草丛在阴天的光线里灰扑扑的,老柳树在河道边上歪着,枝条垂在水面上。
“北岸没围,路就还在。今晚从北岸下去,明天晚上从北岸下去拓石碑。勘探队后天到,后天之前把石碑拓完。拓完了,石碑的事跟勘探队说清楚。”老周扶着槐树站了一会儿,往镇北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台地方向的铁丝网。
“铁丝网围的是南岸。斜井口在南岸,被封在里面了。暗层翻板从北岸溶洞裂隙下去,通后室。南岸围了不影响北岸的路。”老周继续往前走,“今晚歇着,明天白天准备拓片纸和墨。明天晚上下去。”
到院子里,老周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来,喘了几口气。丫头倒了碗水递过去,老周接过来喝了两口,把碗放在桌上。
“山河,明天白天你去镇上买拓片纸和墨。景老师认识供销社的人,让他带你去。拓包丫头带着,不用买。”老周把碗推到桌子中间,“明天晚上下去拓石碑。丫头在斜井口外面接应,二柱子在镇北路口守着。我从北岸溶洞裂隙下去,走暗层翻板进后室。”
“你身体这样还下去?”丫头把帆布袋放在桌上。
“我不下去。山河下去拓,我在斜井口外面等着。万一有事,我在外面接应。”老周把药片从口袋里摸出来,拿水送服了一片,“腿肿消了些,能走。明天晚上在斜井口外面等着,不下去。”
那天下午,景老师带着我去镇上供销社买了拓片纸和墨。供销社的老板娘认得景老师,多给了两张纸,说“不够再来拿”。回到院子里,丫头把拓包和拓片纸摊在桌上,教我怎么控制墨的浓淡。拓石碑跟拓玉牌不一样,碑面大,墨要匀,拓包要平。
“碑面上刻了十七行字。每一行有名字、年份、生平。最下面一行刻着‘火种归位,景氏功成’。”丫头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大概的碑面布局,“拓的时候从上往下,一行一行拓。墨不能太浓,浓了字口糊。不能太淡,淡了看不清笔画。”
老周坐在旁边看着,偶尔插一句“拓包压重了”“墨再匀一点”。天擦黑的时候,我把拓片纸和拓包收进背包,把墨盒盖好。
“明天晚上下去。”老周站起来,往东厢走,“今晚好好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