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老周精神格外好。
他自己坐起来穿的衣裳,没让人扶。把灰蓝中山装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又拿梳子蘸了水把头发梳了一遍。丫头端了粥进来,他喝了整碗,还掰了半个馒头吃了。
“今天日头好。把堂屋门开大些,让日头照进来。”他靠在椅背上,瘸腿伸在前面,晒着从门口透进来的日光。
丫头把门开到最大,日头从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光。老周眯着眼,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绿得发亮。
“山河,把张青山的牌位拿过来,搁桌上。”
我把牌位从条案上拿下来,搁在他面前的桌上。老周把牌位拿起来,拿袖子擦了一遍,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行小字——“卒于绛县景氏主墓,一九六五”。他看了一会儿,放回桌上。
“张青山死在绛县,骸骨迁回邙山,埋在我爹坟旁边。我死了之后,埋在他旁边。安阳派三代人挨着,我爹、张青山、我。三座坟,邙山北坡。”
丫头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老周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丫头,别哭。我活了六十多,该见的见了,该办的办了。张青山迁回邙山了,赵三的事办完了,景氏的事到此为止。黄德昭跑了,秦叔被抓了。心里的事都办完了,没什么放不下的。”
那天下午,老周让二柱子把椅子搬到院子里,说要晒晒日头。二柱子把椅子搬到石榴树底下,老周坐过去,丫头给他腿上搭了条薄毯。他坐在树底下,闭着眼,日头从石榴树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
“山河,你过来。”
我走过去,蹲在椅子旁边。
“安阳派的事,我跟你说过了。铜印你收着,手艺你接着学。该办的事办完了,剩下的靠你自己。”老周睁开眼,偏头看着我,“我走了之后,安阳派的事,你做主。丫头和二柱子帮你。文物局那边有活,去接。正规考古,不犯法。手艺用得上。”
“知道了。”
老周点了下头,往椅背上靠了靠。他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看了一会儿。日头慢慢偏西了,从树梢移到树干上,又移到墙根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