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悦大厦撤出来的时候，正午的太阳有些晃眼。

贺海波手里死死拎着那个装满十二本黑账的物证袋，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地下车库的套牌依维柯。老方跟在他身后，脸色铁青，连平时最爱抽的烟都没顾上点。

大林带着几个兄弟押着晟豪贸易的几个头目往另外几辆警车上走。临上车前，贺海波把大林叫到跟前，压低声音交代：“今天这事儿，除了在场的兄弟，谁也不许往外漏一个字。要是局里有人问，就说例行检查，没搜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大林虽然不知道贺海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着贺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立马立正敬了个礼：“明白！贺队放心，兄弟们嘴严着呢。”

车门关上，依维柯悄无声息地驶出车库，直奔光明路派出所的临时据点。

一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吓人。只有汽车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老方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气声。

林建业，经侦支队的另一位副队长。那个平时总爱在办公室里泡着枸杞茶，逢人三分笑，一口一个“自家兄弟”的老好人。谁能想到，他竟然是万子豪养在市局里的一条恶犬。

贺海波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不觉得愤怒，只是觉得心口有些发冷。这就是他拼了命想要洗干净的临海市，黑的白的，早就搅和成了一锅烂泥，你甚至分不清身边递过来的一杯热茶里，到底有没有藏着毒药。

回到派出所会议室，小杜正端着一碗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准备往嘴里送。

“砰”的一声，贺海波推门走进来，反手将门锁死，顺手把窗帘“哗啦”一下全部拉上。屋子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哎哟，贺队，方队，你们这阵势……”小杜被吓了一跳，面条悬在半空，“天悦大厦那边端了？”

贺海波没说话，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个沉甸甸的物证袋往桌上一扔。“哗啦”一声，十二本黑色的硬皮账本散落出来。

老方走过去，从里面挑出第七本，面无表情地推到小杜面前：“别吃面了。看看这个。”

小杜狐疑地放下叉子，凑过去翻开扉页。

“林副队？林建业？！”小杜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眼珠子差点从黑框眼镜后面瞪出来，“卧槽……这……林队是内鬼？！”

“不仅是内鬼，还是条吃人不吐骨头的大鱼。”贺海波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摸出一根烟点上，青蓝色的烟雾在昏暗的会议室里慢慢散开。

“小杜，把面放下，干活。”贺海波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避开市局主网和内网的防火墙，用你的黑客手段，给我把林建业警号名下，近三个月来所有的系统操作记录，一字不落地调出来。重点查监控系统和卷宗调阅系统。”

小杜咽了口唾沫，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一把推开泡面桶，十指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嘴里的口香糖嚼得飞快。

“贺队，林副队的权限很高，如果走常规查询，他那边会收到预警。”小杜一边敲代码一边说，“我得绕个道，从后台的底层缓存日志里抓取数据，大概需要十分钟。”

“我给你十五分钟，要查得干干净净，一点尾巴都别留。”贺海波沉声说道。

老方在一旁烦躁地来回踱步，嘴里骂骂咧咧：“这孙子装得太像了！三年前老贺出事，他还跑去医院看望老太太，掏了两千块钱塞给我，让我买点好补品。娘的，原来他拿着一个月十五万的黑心钱，跑这儿来装活菩萨来了！”

贺海波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在警察这个行当里，最怕的不是对面的悍匪有多凶残，而是背后的黑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

十五分钟后，小杜猛地敲下回车键。

“出来了！”

贺海波和老方立刻凑到电脑屏幕前。

屏幕上，密密麻麻地罗列着数以千计的操作日志。时间精确到了秒，旁边还附带了登录时的IP地址和操作内容。

贺海波目光如炬，一行行地扫视着那些枯燥的数据。

“按时间节点筛选。”贺海波冷静地下达指令，“第一，查咱们去城中村调查张瑞跳楼案的那天；第二，查咱们突击天际中心大厦晟富宝机房的那天；第三，查昨天咱们去海关码头截货的时间段。”

小杜手指翻飞，快速输入了几个时间参数。

原本满屏的数据瞬间被过滤，只剩下了十几条刺眼的红色记录。

老方指着屏幕上的第一条记录，声音有些发抖：“海波，你看。这天下午两点，咱们刚在走廊里商量要去查天际中心大厦，两点零五分，林建业就登录了天网监控系统。他调取了咱们市局大门的出口监控，看着咱们的车离开！”

“他不仅看了。”小杜鼠标往下划，“两点十分，他利用副队长的权限，直接删除了大厦地下车库以及货梯通道的一段监控录像。而且走的是‘文件粉碎’程序。”

贺海波冷哼了一声，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明远是个放哨的喽啰，真正给万子豪通风报信、甚至亲自下场掩盖证据的，是这位大权在握的林副队长！

“再往下看。”贺海波盯着屏幕。

小杜继续往下查。记录显示，在贺海波去档案室查烂尾楼旧档的那个凌晨，林建业也登录了档案室的门禁系统。在贺海波去海关码头布控的前一夜，林建业更是频繁调取了码头周边的天网监控。

“这三个月来，只要咱们有大动作，他都在背后盯着。”老方咬着牙，“他一共删了三段关键的监控录像。这孙子是铁了心要给万家当看门狗了。”

贺海波把烟头在烟灰缸里重重地按灭，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小杜，这三段被‘粉碎’的录像，能拼回来吗？”

小杜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上那些红色的删除记录，嘴角勾起一抹极客特有的自信冷笑：“贺队，如果是在三个月前删的，可能早就被新数据覆盖了。但他删得太近了。所谓的‘粉碎’，只是打乱了磁道上的数据排列。给我点时间，我用底层碎片重组工具，能把这几张碎纸片硬生生粘起来。”

“干！”老方一拍桌子。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会议室里只有电脑主机高速运转的嗡嗡声。

进度条在屏幕上像蜗牛一样一毫米一毫米地往前爬。贺海波双手抱胸，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把林建业这些年的举动过电影一样过了一遍。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恢复了第一段！”小杜大喊一声，点开了那个好不容易重组出来的视频文件。

画面有些雪花和卡顿，但依然能看清那是天际中心大厦地下车库的监控。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正是贺海波他们去突击晟富宝机房的那天下午。

视频里，一辆没有挂牌照的厢式货车停在货梯口。一群穿着工装、戴着口罩的男人，正手忙脚乱地从货梯里把那些沉重的黑色服务器机柜往车上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