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空呈现出一种沉闷的铅灰色。临海市还没有彻底苏醒，街道上只有几辆早班的洒水车慢吞吞地爬行，播放着变调的轻音乐。

城北，一处不起眼的快捷酒店。

贺海波推开三零二房间的门时，带着一身深秋清晨的寒气，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这间长租房是省纪委驻临海调查组的一个秘密落脚点。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龙琳穿着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随便挽在脑后，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打着什么。桌上放着两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看到贺海波进来，龙琳停下手里的工作，目光在他那身沾着些许灰尘的警服上停留了一秒，随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阿姨的情况我听说了，市局内部系统有动静，我第一时间让人查了医院的消息。人脱离危险就好。”

贺海波没吭声，拉开椅子坐下。他眼底布满血丝，但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标枪。

他没有去碰那杯咖啡，而是直接拉开带来的黑色双肩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面上。

“这是万子豪在天悦大厦地下钱庄的十二本私人账册原本。” “这是经侦支队副队长林建业，暗中删除市局监控、协助万家转移证据的后台恢复数据。” “这是肇事SUV里提取的万子豪保镖的DNA比对报告。”

贺海波每拿出一份，龙琳的眼神就亮了一分。当这三样足以把临海市官场掀个底朝天的铁证摆在面前时，龙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试图压制住内心的波澜。

“贺队，你这一晚上的效率，比我们专案组在这儿蹲了一年半还要高。”龙琳由衷地感叹了一句，拿起那份账册仔细翻看，“有了这些，陈志远和林建业跑不了了。今天上午，我就能让省纪委直接下来拿人。”

“等等，还有一样。”

贺海波打断了龙琳的话。他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几张刚刚在市局刑科所洗出来的现场高清照片。

“万子豪知道保镖的身份暴露了，昨晚连夜派人去南郊一号别墅灭口。我们赶到的时候，其中一个保镖大强已经死了，另一个阿彪被堵在阁楼里，吓破了胆，现在已经全招了。口供在我这儿。”

贺海波把照片推到龙琳面前，语气变得异常沉冷：“但灭口的这个人，手法很邪门。”

龙琳放下手里的账本，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大强惨死在车库里的颈部特写。那根黑色的军用尼龙绳深深地嵌在皮肉里，打着一个复杂而诡异的死扣。

原本神色淡定的龙琳，在看清那个绳结的瞬间，脸色骤然一变。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把照片凑近台灯下，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被称为“断喉扣”的绳结，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死结。

“贺队，你们法医怎么说？”龙琳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市局的老法医看了，说这叫断喉扣，是境外特工或者职业雇佣兵常用的暗杀手法，讲究一击毙命，不出一点声响。”贺海波紧紧盯着龙琳的表情，“这不是国内那些争地盘的黑帮能干出来的。龙组长，你是不是认识这个手法？”

龙琳沉默了。

她放下照片，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过了足足有一分钟，她才重新睁开眼，目光中透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凝重。

“不仅认识。这个手法，我们纪委的人甚至比你们公安还要敏感。”

龙琳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光，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三年前，在咱们邻省发生过一起轰动高层的涉外经济大案。当时，一个关键的财务证人在安全屋里被灭口，也是一击毙命，脖子上勒的，就是一模一样的断喉扣。”

贺海波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三年！又是三年前！

“那案子后来破了吗？凶手抓到了没有？”贺海波急促地追问。

龙琳转过身，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抓到。那个杀手的反侦察能力强得可怕，他在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生物痕迹。后来联合专案组追查了半年，才勉强摸到一点他在境外的资金尾巴。种种迹象表明，那个凶手做完案后，通过复杂的地下渠道，最后跑到了开曼群岛。”

“开曼群岛……”

贺海波在嘴里缓缓咀嚼着这四个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

所有的零碎线索，在这一刻，像被一块巨大的磁铁强行吸附在了一起。

三年前邻省的案子，三年前父亲的惨死。 父亲查处海湾一号的烂尾楼，最终查到三个亿的资金流向了海外的“天盛信托”。 海关码头截获的三十一亿USDT，万子豪拼命想要往外洗的黑钱。 还有现在，出现在南郊别墅里的这个境外杀手。

这一切的终点，难道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贺海波猛地低下头，一把抓过自己的双肩包，动作有些粗暴地拉开暗格，掏出了父亲留下的那本旧账本。

“怎么了？”龙琳被他突然的举动弄得一愣。

贺海波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快速翻开账本，直接跳过了前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流水记录，跳过了那个藏着陈志远秘密的夹层，直接翻到了账本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贺海波以前看过很多次。上面没有记账，也没有工作心得，只有孤零零的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父亲在极度疲惫或者极度匆忙的情况下随手记下的一个备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