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十五分，临海市公安局六楼，常务副局长办公室。

陈志远死死抠着门框，看着站在门外的省纪委专案组组长龙琳，以及她身后那六名面色冷峻、穿着深色夹克的纪检干部。走廊里惨白的白炽灯光打在他们身上，在地砖上拉出几道长长的、压抑的黑影。

“龙……龙调查员，这大清早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陈志远强行扯动着脸上的肥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试图拿出平时那种领导的架子，但发颤的嗓音却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惶恐。

龙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已经被定罪的证物。

“陈志远同志，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比谁都清楚。”龙琳没有跨进办公室，而是直接在走廊上，当着旁边几个刚好路过、已经看傻了眼的内勤警员的面，抖开了手里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

“经省纪委监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现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正式立案审查调查，并采取留置措施。”

龙琳的声音清脆、响亮，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陈志远的天灵盖上。

“留置……”陈志远双腿一软，要不是死死扒着门框，他这会儿已经瘫在地上了。

他可是堂堂地级市公安局的常务副局长啊！是临海市警界数一数二的实权派！就这么一张纸，就能把他这半辈子的经营全部清零？

“不！你们不能就这么带我走！”陈志远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狗，突然爆发出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扑向宽大的办公桌，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我是省管干部！你们省纪委办案也得讲程序！我要给省里打电话！我要找我的老领导核实情况！谁给你们的权力直接来局里抓人！”

陈志远的手哆嗦着去按键盘，可他还没来得及按下第一个数字。

“啪！”

一只白皙却有力的手，重重地按在了电话听筒上。

龙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跨步走到了桌前。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陈志远，眼神里满是不屑和悲哀。

“陈副局长，醒醒吧。这份留置决定书，就是省委领导亲自批示的。”龙琳一把夺下他手里的电话听筒，重重地扣回座机上。

陈志远还不死心，手忙脚乱地去摸裤兜里的私人手机。

龙琳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硬生生从他汗津津的掌心里把那部手机抠了出来。

“陈志远，从现在开始，你的对外联系全部停止。”龙琳将没收的手机递给身后的工作人员，语气不容置疑，透着一股国家法纪的森严，“带走！”

两名身材魁梧的纪检干部大步上前，一左一右，犹如两把铁钳，牢牢地架住了陈志远的胳膊。

“放开我……我是局长……你们不能这样……”陈志远的挣扎显得那么滑稽又无力。他身上那件早上刚熨烫得笔挺的警服，在拉扯中变得皱巴巴的，肩膀上的警衔也歪到了一边。

走廊里静悄悄的。其他办公室的门虽然关着，但陈志远知道，那些门背后，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透过猫眼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

那些曾经对他阿谀奉承、点头哈腰的下属，此刻没有一个人出来替他说半句话。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陈志远被两名纪检干部架着，半拖半拽地走向电梯。

从六楼到一楼，这部平时他只需要几秒钟就能坐完的专用电梯，今天却显得无比漫长。电梯轿厢里静得可怕，陈志远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他脑子里乱作一团，万子豪跑没跑掉？自己藏在老家乡下地窖里的那些现金有没有被发现？还有省里那位“大人物”，真的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当成弃子抛弃了吗？

“叮——”

一楼大厅到了。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早上七点半，正是市局交接班和机关上班的高峰期。宽敞明亮的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拿着卷宗匆匆赶路的外勤，有端着豆浆油条打着哈欠的内勤。

当电梯门打开，所有人看清从里面走出来的人时。

整个一楼大厅，就像是被人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前一秒还在喧闹的交谈声、脚步声，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电梯口。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了平时高高在上、总爱在大会上背着手训人的陈副局长，此刻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被两名穿着便装的陌生男人一左一右地死死押着。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发青，眼睛里全是慌乱和绝望。而走在前面的，是那个雷厉风行的省纪委调查组长。

所有人都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变天了。临海市公安局的天，真的变了。

陈志远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震惊、鄙夷、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他觉得自己的脸皮像是被人生生扒了下来，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他用力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龙琳带着陈志远，快要走到大厅正中央的时候。

市局正门那扇巨大的感应玻璃门，“哗啦”一声向两侧滑开了。

初冬清晨的阳光，伴随着一股冷冽的寒风，猛地灌进大厅。

逆着刺眼的晨光，几个人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贺海波。

他依然穿着昨晚那身沾满灰尘和汗渍的战术作训服，头发有些凌乱，眼底熬出了浓重的黑眼圈。但他整个人却像是一把刚刚饮过血的绝世好剑，锋芒毕露，气场大得惊人。

在贺海波的身后，老方和大林一左一右，死死地扭着一个男人的胳膊。

那男人穿着一身黑色休闲装，脑袋耷拉着，手腕上戴着一副冰冷锃亮的手铐，正是几个小时前在宁州机场准备连夜出逃、却被贺海波硬生生截下来的万晟集团太子爷——万子豪！

这两拨人，一拨往外走，一拨往里进。

在命运的安排下，他们不偏不倚，正好在市局一楼大厅的正中央，迎面撞上了。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旁观的警察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着大厅中央这场足以载入临海市警界史册的交锋。

贺海波停下了脚步。

龙琳也停下了脚步。

万子豪缓缓抬起头。当他看到对面被两名纪委干部架着、狼狈不堪的陈志远时，万子豪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陈……陈局？”万子豪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彻底幻灭的恐惧。

他昨晚还在指望着陈志远能替他压住局面，指望着陈志远背后的那棵大树能拉他一把。可现在，这把保护了他们万家三年的大伞，竟然自己先被人连根拔起了！

陈志远听到万子豪的声音，浑身猛地一哆嗦。他缓缓抬起头，迎上了万子豪那绝望的目光，随后，他又看到了站在万子豪身前的贺海波。

三年。

三年前，陈志远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贺振邦，用贺海波的前途作为筹码，逼着那个老刑警签下了那份催命的假文件。

那时候的陈志远，觉得贺家父子就是他手心里的两只蚂蚁，想怎么捏就怎么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