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三年后的今天。

贺海波就站在他面前。这个被他打压了三年、排挤了三年的年轻人，不仅没有被打垮，反而亲手斩断了他所有的退路，把他最核心的“金主”万子豪戴上了手铐，押回了局里。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

陈志远看到了贺海波眼底那片平静却深邃的仇恨。那不是歇斯底里的疯狂，而是一种将猎物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冷酷。

贺海波看着眼前这个面如死灰的老狐狸。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上前去揪陈志远的衣领。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

整个大厅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陈局。”

贺海波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算得上是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刻刀，精准地扎在陈志远最脆弱的神经上。

“我父亲那本账，我替他还给你了。”

轰！

这句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在陈志远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那本账。那本记录着他每个月十五万黑钱的账，那本藏着他所有罪恶秘密的账。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贺振邦死前竟然留下了这么一手，更没算到贺海波竟然能隐忍三年，在最致命的时刻，把这本账直接交给了省纪委！

杀人诛心。

陈志远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想反驳，想大骂。可是他的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把干草，只能发出“咯咯”的怪声。他两眼一翻，双腿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像一滩烂泥一样往下溜。

如果不是两边的纪委干部用力架着他，他这会儿已经瘫在贺海波的脚下了。

贺海波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转过头，看向龙琳，微微点了点头。

龙琳也冲他点了点头，眼神中透着一股惺惺相惜的默契。

“带走。”龙琳一声令下。

纪委干部半拖着已经失去灵魂的陈志远，大步走出了市局大门，将他塞进了一辆停在门外的黑色商务车里。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的罪恶与喧嚣。

贺海波转过身，看着身旁同样面如死灰的万子豪。

“万少。”贺海波拍了拍万子豪的肩膀，“看到你的靠山了吗？在国家法纪面前，他连自己都保不住。走吧，二号审讯室早就给你备着了。那四十三亿的冷钱包，还有你派去买凶杀人的账，咱们一笔一笔慢慢算。”

老方和大林押着万子豪，大步向审讯区走去。

大厅里的人群慢慢散开，但每个人心里的震撼却久久无法平息。大家知道，临海市的这场大地震，才刚刚开始。

下午。

市局经侦支队的审讯室里，贺海波和汪柳并排坐着，对面是戴着手铐的万子豪。

有了那些被恢复的八十二亿资金流水，有了被截获的四十三亿海外冷钱包密钥，再加上保镖阿彪的口供和昨晚查获的武器库，万子豪的心理防线根本没有坚持多久。

在汪柳连珠炮般的证据展示和法律攻势下，万子豪彻底崩溃了，把这些年如何通过地下钱庄洗钱、如何行贿陈志远的事情交代得干干净净。

但就在审讯即将结束的时候。

“万子豪，最后一个问题。”

贺海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地盯着他：“你父亲万国权，十年前是不是叫万德全？你们背后那个隐藏在省里的‘大人物’，还有那个‘陀螺’集团，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去我家里贴恐吓照片、带双头蛇纹身的人，在哪？”

听到“陀螺”和“省里”这几个字，原本已经交代得差不多、神情萎靡的万子豪，突然浑身一震。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猛地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那种恐惧，甚至超过了他刚才面对死刑指控时的害怕。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万子豪拼命地摇头，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我爸从来不让我碰那边的核心机密！他只说，那是我们万家惹不起的神仙！我只负责在临海市弄钱，上线的事情全是我爸在单线联系！我发誓，我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贺海波眉头紧锁。看万子豪这副吓破胆的反应，不像是装出来的。

这只老狐狸万国权，把自己这个亲儿子也当成了一道防火墙。一旦出事，万子豪顶多是个经济犯罪的替死鬼，根本触碰不到那个跨国洗钱集团的核心！

陈志远的留置，万子豪的落网，似乎并没有撬开更高层的保护伞，反而让那张隐藏在暗处的网，收得更紧了。

夜幕降临。

临海市公安局，顶楼的大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今晚，市局召开了一场极其罕见的紧急党组扩大会议。不仅局领导班子全体出席，连各支队的一把手也都在座。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通报陈志远被纪委留置和万晟集团特大洗钱案的初步情况。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有些沉闷。毕竟，自家的常务副局长被人从大楼里直接带走，这对整个临海市公安局来说，都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周局长坐在主位上，脸色严肃地通报了白天的抓捕情况，并强调了接下来的队伍整顿纪律。

“同志们，陈志远的落马，是血淋淋的教训！”周局长敲着桌子，“我们要全力配合省纪委和检方的调查，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不管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就在周局长的话音刚落。

会议桌左侧，一个一直低头做着笔记的男人，慢慢放下了手里的钢笔。

这是市局新调来不到半个月的副局长，名叫赵庆。他是从省公安厅直接空降下来的，平时不苟言笑，存在感很低。

赵庆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周局长，办成铁案是必须的。但是……”

赵明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冷冰冰的金属质感。他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缓缓开口，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坐在后排的贺海波。

“陈志远的事，我们要谨慎处理。”

赵明理顿了顿，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一口上面的浮茶，语气里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他在临海市经营了这么多年，不仅是在我们公安系统内部，甚至在省里的很多条线上，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现在他进去了，如果我们在后续的调查中步子迈得太大，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震荡。”

赵庆放下茶杯，眼神深邃得让人后背发凉，冷冷地吐出了一句话：

“这案子，该结就结。毕竟，陈志远这个人……他知道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