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富那边的消息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三天上午，陈九辰正在院子里背《罗盘详解》的二十四山方位，手机响了。钱大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小陈，开发商那边查清楚了。地基下面不只有一座坟。”

陈九辰放下书，坐直了身体。

“还有别的？”

“他们在挖地基的时候，一共挖出来七具骨架。七具！不是一具。”钱大富的声音拔高了，“开发商怕影响销售，只告诉了我一具，剩下的六具连夜用编织袋装走，扔到河里去了。”

陈九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扔到河里去了。不是迁坟，不是重新安葬，是扔到河里。七具无名尸骨，被当成建筑垃圾处理了。

“钱老板，这件事您打算怎么办？”

“我问了几个懂行的老人，他们说这种事不能善了。扔到河里的尸骨找不回来了，但地基下面的怨气必须化解，不然我这房子就是凶宅。”钱大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小陈，你之前说的那个‘安魂法事’，能做吗？”

“能。但我需要您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在地基周围打七个孔，深到挖出尸骨的那个深度，每个孔里灌入糯米和朱砂的混合物。糯米吸阴，朱砂化煞，这是最基础的‘净地’工序。第二，在院子里砌一座‘安魂塔’，不用太大，半人高就行，石质的，塔身上刻‘往生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安魂塔？什么是安魂塔？”

陈九辰翻开《陈氏堪舆笔记》，找到高祖父记下的那一页，逐字念给他听：“安魂塔者，收地脉中游散之怨气，聚于塔内，经日晒月照、风吹雨打，渐次消散。塔成之后，三年可化七分怨气，五年可化九分，十年怨气尽散。”

“要十年？”钱大富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犹豫。

“十年怨气尽散，但塔砌好之后，怨气就不会再往上冒了。您住进去，不会受影响。影响的是塔本身——塔会替您承受怨气的侵蚀，时间久了，塔身会出现裂纹。等裂纹多到塔快塌的时候，重新砌一座就行。”

“那不是一劳永逸？”

陈九辰想了想，说了一句实话：“地基下面压着七条命，没有什么是一劳永逸的。安魂塔是给死者一个‘家’，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祭奠他们，怨气才会慢慢散。您要是连这个都不想做，那我劝您直接把房子卖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陈九辰以为他挂了。

“行。”钱大富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砌塔。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陈九辰花了两天时间，把安魂塔的设计图画了出来。

塔不大，底座六边形，塔身五层，总高九十九厘米。六边形对应“六道”，五层对应“五方”，九十九厘米取“九九归真”之意。塔身每层刻一圈梵文“往生咒”，塔顶是一个石质的莲花座。

他在网上找了一家石雕厂，把图纸发过去，加急做，三天出货。费用三千八，钱大富直接转了账。

打孔和灌浆的活，钱大富请了镇上专门做钻孔的师傅。七个孔，围着别墅地基打了一圈，每个孔直径十公分，深两米五——比挖出尸骨的深度还深了半米，确保把残余的阴气也吸上来。

陈九辰站在院子里，看着钻孔机突突突地往地下钻，泥土和碎石从孔里翻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腐的气味。他用望气术往下看，每打一个孔，地下的黑气就往外涌一下，像是被捅破了的气球，嘶嘶地往外漏。

灌浆的时候，他亲手把朱砂和糯米的混合物倒进孔里。朱砂是暗红色的，粉末极细，沾在手上就很难洗掉。糯米是家里用的那种，奶奶听说他要“化煞用的”，二话没说把米缸里的大半袋糯米都倒了出来。

七个孔灌完，地下的黑气明显淡了一层。但还在，像退潮后的海滩，水退了，沙子还是湿的。

安魂塔在第四天送到了。

石雕厂的包装很简陋，就一个木架子和几层气泡膜。陈九辰和钱大富两个人把塔从车上抬下来，放在院子西北角——也就是厨房外墙旁边的位置。那是他当初“看到”黑气最浓的地方。

塔放稳之后，陈九辰绕着它走了三圈。

《陈氏堪舆笔记》里记载的安魂塔摆放规矩：底座必须水平，塔身必须垂直，莲花座必须对准正午十二点的太阳方向。他拿出罗盘，校准了方位，又用手机上的水平仪测了底座，确认没有问题，才让工人用水泥砂浆把塔固定在地面上。

法事定在第二天上午。

陈九辰没有自己做道场的本事，他不懂那些咒语和仪轨。他请了镇上一位老道士——张道长，七十多岁，在青山镇做了四十年法事，白事红事都做，口碑很好。

张道长看了看那座安魂塔，又看了看地基周围那七个灌了浆的孔，点了点头。

“七具尸骨，七个孔，一座塔。格局对了。”他捋着白胡子，“年轻人，这个局是你布的？”

“我看了一些书，请教了前辈。”陈九辰说。

张道长多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法事从上午九点开始，一直做到下午三点。六个小时，张道长带着两个徒弟，念经、烧纸、撒米、敲锣打鼓。陈九辰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他不是道士，不该他做的事，他不做。

但他用望气术看了全过程。

他看到，随着经文一遍遍地念，塔身开始发生变化。塔本来是灰白色的花岗岩，没有任何颜色。但经文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塔身底部出现了一层极淡的灰黑色雾气——不是塔本身发出的，而是地下的黑气被吸引过来，顺着塔基往上爬，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塔身上。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塔身已经被灰黑色的雾气包裹了大半。但那层雾气没有继续往上爬，而是在塔腰的位置停住了，然后开始缓慢地旋转，像一个微型的龙卷风。

张道长的声音越来越洪亮，铜锣声越来越密集。那层灰黑色的雾气旋转得越来越快，最后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猛地沉入了塔基，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