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身恢复了灰白色，干干净净。

但陈九辰“看到”，塔的内部多了一团灰黑色的东西，像是被压缩了的雾气，被封存在石头里面。塔顶的莲花座上，隐隐约约有一层淡淡的金光，像盖子一样盖住了塔身，不让那团黑气跑出来。

他收回望气术，揉了揉太阳穴。今天用得太多了，头又开始疼。

“好了。”张道长放下铜锣，擦了擦额头的汗，“怨气已经封进塔里了。接下来就看老天爷的了。日晒月照，风吹雨打，慢慢化。快则三年，慢则十年。”

钱大富在旁边连连点头，递上一个厚厚的红包。张道长接过去，捏了捏厚度，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法事结束后的第三天，钱大富给陈九辰打来电话。

“小陈，我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兴奋，“这几天我老婆说，她晚上睡觉不失眠了。之前她每晚都要醒两三次，这几天一觉到天亮。”

“好事。”

“还有，”钱大富压低了声音，“昨天我去谈一个工程，之前谈了好几次都没谈下来，对方一直压价。昨天去了，对方突然松口了，合同签了，比我预期的价格还高了百分之五。”

陈九辰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说，这是不是跟那个塔有关系？”

陈九辰想了想，说：“有关系，也没有关系。塔把地下的怨气压住了，您住着安心，心情好了，谈生意自然顺。这不是风水变好了，是您自己的状态变好了。”

钱大富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小陈，你这个人说话实在。不像有些人，动不动就说‘我帮你改了风水，你发财了要谢我’。”

“那是他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行，我不多说了。”钱大富顿了顿，“那剩下的三万，我让人给你送过去。现金还是转账？”

“转账就行。”

挂了电话不到五分钟，支付宝到账的声音响了。三万块。加上之前的两万定金，一共五万。

陈九辰看着支付宝余额里那个数字，愣了好一会儿。

五万块。他母亲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三千块，一年三万六。他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赚了母亲一年多的工资。

不是没有开心。开心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另一种感觉——沉甸甸的，像是手里捧着一捧沙子，攥紧了会漏，攥松了也会漏。他知道这笔钱不是因为他的本事值这么多，而是因为钱大富有钱，五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换成隔壁村的王婶，给五百都嫌多。

“钱收到了？”奶奶端着洗好的衣服从厨房出来，在院子里晾。

“收到了。”

“多少？”

“三万。加上之前的两万，一共五万。”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把湿床单抖开，搭在晾衣绳上。

“五万块，够你一年学费和生活费了。”

“嗯。”

“剩下的存着，别乱花。”

“嗯。”

奶奶没有再说话。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端着空盆回了厨房。陈九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过年，父亲从外地回来，给奶奶包了一个红包，里面是两千块。奶奶接过去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两千块，奶奶的手抖了。五万块，她的手没有抖。

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是这钱的来路。父亲的钱，是工地上搬砖扛钢筋挣的，流血流汗。他的钱，是站在别墅院子里看了几眼、说了几句话挣的。奶奶心里大概也在想，这钱来得太容易了，容易得不真实。

陈九辰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罗盘。

罗盘背面的那个“陈”字，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他用拇指摩挲着那个字，心里想：这笔钱，不能乱花。要花在刀刃上。

学费、生活费、给奶奶买点好吃的、剩下的存着。

还有，买更多的书。

赵铁山给他的那六本书，他已经看完了三本。研究会省城分会有图书馆，那里有更多的书等着他去看。

这条路还很长。

他不能只靠望气术。望气术让他“看到”，但知识让他“理解”。看到而理解，是天赋；看到而不理解，是浪费天赋。

他把罗盘收进红布包，拿起桌上的《理气真传》，翻到上次折角的那一页。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凤凰岭方向，那道紫金色的光柱，在暮色中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