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以后，江浩去归终的院子，就不再是了。

他摸清了归终的作息——天不亮就在棚子底下忙活，中午歇一个时辰，天擦黑才收工。他也照这个时辰来：日出到棚子，午后回去歇脚，傍晚再来。

第一周，归终见了他还说。

第二周，归终改口说怎么来这么早。

第三周，归终什么都不说了，只头也不抬地扔一句：那边图纸你昨天没看完，接着看。——像使唤一个跟了自己很多年的伙计。

江浩反而觉得踏实。

他慢慢摸出个理：归终这个人，跟你客气的时候，是把你当外人；等她不跟你客气了，才是真把你当了身边人。

机关取得进展，是第十一天的事。

那天江浩蹲在棚子底下，看归终给一台机关装弦。她装了半天，眉头越拧越紧，江浩在旁边看着看着，忽然开口：你这个储力的法子，太费劲了。

归终手一顿：你说什么？

你看——江浩指着机关里那根绷紧的杆，你靠这根杆子硬别住力，力气是够大，但一松手全放出去了，收不住。要是加个转轮，先把力存起来，要放的时候一点一点放，不就稳了？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说得磕磕绊绊，都是些土话——他哪懂什么机关术，他只是记得住，加上脑子里那点现代物理的底子，把和的意思翻成了这个时代听得懂的话。

归终没说话。

她盯着那台机关，盯了很久，久到江浩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她才慢慢直起身，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我琢磨这个事，琢磨了三个月。她说，你三句话，给我指了条路。

江浩一愣：就……随便说的。

随便说的？归终哼了一声，货郎可说不出这种。

江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归终也没再追问。但那天收工，她破天荒地从屋里捧出一碗桂花茶，推到他面前：喝完再走。

江浩认得那罐茶——平时她都收在柜子高处，说是去年的存货，舍不得喝。

他低头喝了一口，没敢问这碗茶是什么意思。

他怕一问，那点意思就没了。

后来有一夜，两人为了一个零件的咬合，在灯下磨到很晚。

外面下起了雨，棚子里只有一盏油灯，火光一跳一跳的。归终凑在灯下看图纸，江浩在旁边给她递工具，两个人隔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在脸上投下的小片阴影。

别动。归终忽然说。

江浩僵住了。

归终伸出手，在他脸上蹭了一下，收回手看了看：机油，蹭脸上了。

说完她又低下头去看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浩却觉得自己半边耳朵都烧起来了。他闷闷地了一声，别过头去，假装研究手边那个零件，半天没敢看她。

雨声沙沙地落着，棚子底下只有锉刀磨过金属的细响。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那点声响混在一起，倒也不吵。

江浩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留云是第八天傍晚来的——不，那已经是江浩去院子的第十二天了。

他正蹲在棚子底下磨齿轮，忽然听见头顶一阵风声。一抬头，一只白鹤落下来，落地时已经变成一个清冷的女子，衣袂带风。

是你。留云认出他，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你在这儿做什么？

帮……帮忙看机关。江浩说。

看机关？留云挑眉，扫了一眼棚子底下那堆零件，你看得懂？

看得懂一点。

留云没再理他，扬声朝屋里喊：归终，你什么时候收了个徒弟？

归终从屋里出来，见是她，也不意外：什么徒弟，打杂的。

打杂的？留云又上下打量江浩，你一个凡人，能给她打什么杂？

她缺个递工具的。江浩老实回答。

留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留云和归终在屋里说话，江浩在外面收拾工具。隔着一道门，他隐约听见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