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唾沫星子，一块儿散了。

刘洪昌绕到秦淮茹斜后方，手垂在裤缝边上，拇指和食指张开，晃了两晃。

八点。我等你。

傻柱最后一个挪窝。鞋底在冻土上蹭了两下，凑到跟前，嗓子压得又低又冲。

婶子这摊事，你甭管。谅解书他敢不写，明儿上班，看我怎么收拾他。

秦淮茹眼皮都没抬。

不用了。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

傻柱嘴角动了动，一甩手走了。

贾张氏被带出院门那一下，秦淮茹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跟着落地。

脑子也一点点清亮起来。

自己被算计了。八成是。

可那信封怎么跑到棒梗身上去的？儿子什么底细，她清楚。偷鸡摸狗、砸玻璃、掏鸟窝，干得出来。一把摸走人家这么多钱，没这个胆。

哪一环漏了？今晚得探个明白。

初春的夜，风还带着硬茬子。人都不肯往外头站，要么缩在家里听录音机，要么累了一天早就躺平了。

秦淮茹把槐花和小当哄睡，回身坐到炕沿，声音沉下去。

跟妈说实话。人家的钱，你拿没拿？

棒梗脖子一梗，脸涨得发紫。

妈，我说多少回了！我没偷他钱！他往我身上泼脏水！

你们怎么都信他，不信我？我连那信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真要拿，我只拿钱，捏着张纸片子做什么？

秦淮茹手指在炕沿上敲了两下。

这话在理。偷钱的下手，谁还捎带个信封。

栽赃的味儿，冲鼻子。

可刘洪昌图什么？

他搬进来才两天。他娘在家待了一天，他送出门也就那么一小段路，棒梗就进去了。这点工夫他都能掐准？

后脖颈子起了一层凉。

这么个男人惦记上自己，跑得掉？

再翻个个儿想——一个有手段的，把心思花得这么细，只为了得着一个女人。这还不够挺胸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青筋都显出来了。三十出头，生过三个娃，早不是黄花大闺女，也不是画上的人物。一个守了寡的。

男人肯下这份功夫，也该点个头了。

她咬住下嘴唇，齿印留在肉上。

今晚我倒要瞧瞧，你想干什么。

结果她没去。她等。等一个时辰。

念过几年书，会背几首诗，可惜全用不到正经地方。

刘洪昌那头，坐着等，靠着等，最后歪在炕上睡死过去。

梦里有人敲门。笃、笃、笃。

他撑着炕沿爬起来，腿麻得像踩在棉花上，一把拉开门闩。

一条影子贴着门缝挤进来。

一个激灵，脑子里的困意全飞了。他探出半张脸左右扫，院里黑透，窗纸后头没亮灯，墙根那堆煤球垛子没一点声响。

没人。门合上，插销推到底。

六五年。离了婚，屋里蹿进个女人，一样说不清。

血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响成一片。

转过身，才看清是秦淮茹。

工服前襟已经敞开了，扣子一颗一颗解到了底。

这会儿我要是扯着嗓子喊一声有人耍流氓。她眼珠子直直戳过来，你猜是什么下场？

刘洪昌脸白了。

秦师傅，别喊。真别喊。两只手往前伸，又不敢碰她，你这一嗓子，我这辈子就完了。弄不好还得进去吃花生米。我不想死。

说着说着，他自己先笑出了声。

憋不住。他当不了演员，会演的话，就该顺着她往下哀求。

秦淮茹脸上那点居高临下的神气，散了。

她觉出自己被涮了。

你不怕我喊？

你喊。刘洪昌把手一摊，喊啊，喊一个给我看看。大不了这活儿我不干了，大不了拉出去游街。还能怎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