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阜贵的手停在半空，手绢还捏着。

“爹，俩人互相看不上。”

于莉把布包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下。

“话没说三句，就散了。”

“呵。”

阎阜贵把眼镜架回鼻梁上。

“我张罗了一整天。三句话都不到？”

“大爷，总不能把我绑着嫁给一个我看着不顺眼、说不到一块儿去的男人吧。”

于海棠把凳子往后一拖，坐得笔直。

“我要是这么嫁过去，后半辈子的气有得受。”

她抬起眼。

“我这是嫁人，不是走亲戚。终身大事，哪能这么将就。”

“您给我寻的是个什么人？掌勺的。”

“我好歹念到高中。您再怎么着，也该给我找个岁数相当、家里双职工，最好是干部家的孩子。”

阎阜贵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眼镜滑到鼻尖，他也没推。

“大侄女。”

他把手绢往兜里一塞。

“你这话是梦里说的，还是二两酒下肚说的？”

“你自个儿什么成色，心里没数？还想攀双职工、干部子弟。”

他抬手往院墙那边一指。

“先找个水缸照照自个儿的脸。你们家穷成那样，镜子怕是也没置办过。”

“以为长了个女字，就能开条件？”

他哼了一声。

“还不是一般的条件。”

这话倒不假。

后世那些女博士，开口五万彩礼，年薪几十万，还得有房。父母要有工作，还得有退休金。

于海棠比那号人强一点。

可这年头，乡下等着嫁进城吃商品粮的姑娘，一抓一大把。

那种女人眼里的男人，顶天了也就跟洪昌这份家底打平，还得再往下抹一截。

刘洪昌什么底子？

老娘是职工，眼瞅着就退休，退休金月月到手。

他自己在国营厂食堂当个管事的。

京城里两套房，不对，眼下该算三套。

工资呢？旁人三十七块五，他掌着勺，倒腾点物资，抵后世年薪百万不算吹。

于海棠没接话。

她盯着自家那面掉漆的柜门，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忽然，凳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人已经站起来了，脸冲着院门。

“姐，他家那灶……现在还没熄吧？”

灶膛里的火早塌成一层灰。阎阜贵把两只手往袖筒里一插，站在门槛上，朝外喷出一口白气。

「连这种人家你都捏着鼻子往外推——」他拖着尾音，「那你打算往哪儿抬脚？总不能一门心思想攀娄半城家吧？」

话砸在青砖地上，风一过就散了，没人敢接。

亲事黄了。天边最后一线光也沉下去。

「小莉，送你妹妹回去。黑透了道上不干净。」

背过手，门轴吱呀一声，人缩进屋，门板把风挡在外头。

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姑娘，他连多费一句口舌都嫌糟蹋气力。

于海棠嘴巴开了条缝，又合上。

几里土路，鞋帮上的泥还湿着，肚皮贴着脊梁骨。姐姐这位公公，连一碗热水都吝。

于莉攥住她胳膊，往外拽。

「姐，就一顿饭。」于海棠把手一甩，「我又没叫你割肉打酒，锅里剩什么我扒两口，这也不成？」

「放了学我一头就往这院儿里扎，米粒都没落进嘴里。」

后半句她咬着牙吞回肚里——为省出这一顿，晌午饭压根没去打。

「再折回去？家里灶是凉的，一样得饿到天亮。」她嗓子发紧，「明儿大清早还得踩几里地赶回学校，就为了一口早饭。几十里地打个来回，肚子里空空的，我这个当姑娘的撑得住？」

「海棠。」于莉的声音软下去，也低下去，「我跟你姐夫，手里没个正经饭碗，进项一星半点也没有。」

「天天晌午还得摸回公公屋里蹭一口。房租欠了几个月，他一天一趟堵着门跟我要。」

「没活儿干就没钱，拿什么填他？我哪有脸把你按在他家桌上吃饭。」

这番话落进耳朵，倒把于海棠心里那点主意夯得更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