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把话在心里过了两遍，才从嗓子里挤出来。

“海棠，刘洪昌那人，其实不坏。”

于海棠脸涨紫了。

这院子的腌臜，何雨水讲不明白。

于海棠爹娘齐全，上头姐姐撑着。脾气炸点不打紧，炸完占便宜的仍是她。她那院四户人家，把人打狠了，人家也只背地里磨牙，见面还低头赔话。

这大杂院不一样。

十几户，几十口，锅碗瓢盆都挨着，谁家夜里多咳两声，第二天全院都嚼。真出了事，他们能把人连皮带骨嚼了。

秦淮茹三年光景从挨骂受气的小媳妇熬成满级白莲花，一半是底子，一半是这院子逼的。

于海棠不懂，只当何雨水怂。

“这院里混，靠的不是拳脚。”她盯着砖缝，“是人情，是世故。”

“你傻了？”于海棠气笑，“那他身上你图什么？图他老？图他丑？图他那三瓜两枣？”

“我没你那条件。”她笑得苦，“只想寻个本分人，安安稳稳过日子，找个靠山。”

一铺炕，两个人，翻来覆去。

于海棠当自己没睡着。墙根那一个，眼睛也睁着。难住她俩的是同一桩：何雨水真就要嫁刘洪昌。

于海棠越想越堵——她自个儿要的也差不离。想嫁进干部家庭，凭的不就是识文断字、脸蛋俊？

雨水凭什么住这屋？真就几个房租？

傻柱被塞进疯人院，易中海又跟他掰了脸。谁还替傻柱出头。

雨水出嫁，婆家能不惦记那笔钱？

刘洪昌他娘也有这份心思——话却撂得明白：你点这个头，你哥当天就能走出那道铁门。一家人不闹矛盾，你哥不用在里头熬，兴许还能回厂上班。

雨水的日子不好过。

平日吃食比院里多数人强，隔三差五见着白面馍、荤腥菜。这碗饭的价码，是嫁给一个不想嫁的男人。

枕头湿了一片，凉得贴脸。

一头自在，一头哥哥，中间压着一沓钱。她像抱着金子走集市的孩子，手心一层汗。

不嫁刘洪昌，别人就不打这钱的主意？明儿媒婆踩塌门槛，说亲的从巷口排到巷尾。

不是她出挑，是她攥着这笔存款。明抢没人敢，暗里的算计才叫人半夜出汗。

换个人提亲，她连对方底细都摸不清。

刘洪昌她清楚——媳妇七年不让沾，他就真没沾。这男人敬着女人。

更要紧一条，他能把哥捞出来。

三十好几，没那股油滑气，个子高，肩也宽。倒退十年，正是她夜里想过的模样。

也就是大了十岁。

理都想通了，真迈那一步，腿肚子发软。

炕席起凉，窗纸被风顶得噗噗响。隔壁鼻息带出细鼾。她熬到天发白才合眼。

再睁眼，是被外头响动吵醒的。

手一探，身边空了，褥子上还留着人形的凹。

海棠呢？

先摸枕头底下——钱在，一张没少。她捻过一遍，纸边毛得扎手。手伸进被窝，凉透了，人起来有一阵。

屋里还浮着隔夜的煤油味。她把东西归整好，推门出去。

刚过门槛，一串咯咯笑声从刘洪昌那屋钻出来。

抬脚要过去，阎阜贵从对面踱来。

“三大爷，起得真早。吃了没？”

“还没。”他上下扫她一眼，“眼睛红成这样，昨夜里没合眼？”

声气压低，人往跟前凑了半步，嘴里一股旱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