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香楼开在城西朝阳巷拐角，是一座两层的木楼，门脸不大，檐下挂着一块黑漆招牌，上书“飘香楼”三个金字，漆面被风雨蚀得斑斑驳驳。

这地方临街不靠主道，闹中取静，二楼几扇窗朝着巷子，窗纸糊得厚实，里头什么动静外面都看不见。

姬霖到的时候天刚亮透。街面上的雪还没扫，薄薄一层覆在青石板上，他靴子踩过去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小顺子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袋碎银子，边走边往四周张望。

飘香楼的门板还上着，两扇朱漆木门合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出来一线微弱的烛光。

小顺子上前拍了拍门板，里面半天没动静。他加大了力气又拍了几下，才听见门内窸窸窣窣一阵响，门闩被抽开的声音。

门开了半扇，探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下巴上胡茬没刮，身上套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袍，腰里扎着围裙，一看就是起早了还没收拾利索的老板。

他眯着眼看了看门外站着的两个人，先看了小顺子那张太监特有的白净脸，又看了小顺子身后一步远的姬霖。

姬霖今日穿了件藏青色的家常棉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没有戴冠，瞧着就是个寻常富户子弟的模样。

可那老板看了他第二眼的时候，瞳孔忽然缩了一下。

他在飘香楼开了十几年的店，南来北往的客人见多了，识人有一套。面前这个年轻人虽然穿着家常衣裳，可站姿、气度、眉宇间那股不怒自威的劲儿，怎么看都不像寻常人。再加上旁边那个白净脸的小随从，老板心里咯噔一声。

“两、两位客官……小店还没开门，这个时辰……”

小顺子往前迈了一步，从袖中亮出一块腰牌。那牌子不大，黄铜铸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在早晨灰蒙蒙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老板虽然没看清那行字具体写了什么，可那牌子的形制和颜色他认得——是宫里的人。

他的脸白了。

“我家主子有几句话要问你，找个清静的地方说话。”

小顺子把腰牌收回去，声音低沉道。

老板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侧身让开了门。

老板领着他们穿过厅堂往后院去，经过柜台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撞翻了旁边的酒坛子。

姬霖伸手扶了他一把，老板被他碰到胳膊的时候整个人猛地一抖，像被蜂蜇了似的往旁边缩了缩。

后院有间小茶室，老板把两人请进去，自己站在门口搓着手，脸上一层白一层红地交替着。

小顺子退到门外守着了，茶室里只剩下姬霖和那个浑身发抖的老板。

姬霖拉了把椅子坐下，抬头看着对方。老板站在门口不敢动，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钉在原地，额上的汗珠却一颗接一颗地往外冒，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滴在靛蓝布袍的前襟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姬霖还没开口，那老板已经哆嗦了起来。他先是嘴唇抖，然后是手指抖，再然后整个身子都开始微微地颤，像秋末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被风扯着。茶室里安静得很，只有他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你怕什么？我还没问呢话呢。”

姬霖开口问道。

老板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串含糊的咕噜声，一个字都没吐清楚。

他忽然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上。

“大人饶命！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大人行行好放过小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