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灯自明，灯火在长廊里烧得猎猎作响。

六道守灯人离座跪倒，白衣女使再顾不得刀指叶辰，扑通一声面灯而拜，声音都在发抖：“灯自明……百年未见——快、快报供奉！”

断臂老卒却没跪。他独撑着灯柱，死死盯着那盏自明的灯，浑浊的老眼里，惊涛翻涌。他守灯十一年，只听老辈人说过，灯若自明，便是门里那位，认了这盏灯的主——认灯，从来不是福，是门，要吃人了。

不过十息，霜气卷长廊。柳沉霜白衣胜雪，一步而至，笼在轻纱下的眸子，死死盯着那盏无火自明的黑铁灯。

“不是三日后。”她声音极冷，“灯自明，门必应——今夜，门就开。”

叶辰心头一沉。

他强行压住了噬魂印，灯却自己醒了。这一醒，供奉堂的局、门后的东西，全要提前压到他身上。

“带上他。”柳沉霜拂袖转身，“灯是他惹醒的，门要见的，也是他。走——无名牢！”

一队白衣卫士押着叶辰，穿过灯廊尽头，寒气九层，一路向下。又行百息，前方豁然一空。

叶辰终于再一次，看见了无名牢。

从煞墙根看过去，那只是一间无门无窗、灰石垒就的小石屋。可此刻从灯廊这一侧看——石屋之后，黑铁为壁，锁链如山，真正的门，藏在石屋底下。

那是一道高逾十丈的黑铁门。门上鼎剑交缠的封印纹路层层叠叠，九道灯位围着门框，幽幽燃着。门后极深的地方，金戈若隐若现，像隔着一整片大海，听一场千年未歇的雨。

叶辰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爹，就在门后。近得只隔一道门。

可他比谁都清醒——这道门，他今日一步都不能踏进去。爹在门里挡了八年，为的就是不叫他这种灯白白填进去；他若一时血勇踏进门，不是救父，是把自己，亲手送成顾寒山肩头又一座山。

他甚至能猜到门后是什么——赤地，残兵，一柄豁了口的剑，和一个熬了八年、连笑都费力气的人。他若此刻推门，顾寒山连惊喜都来不及，先得替他多挡一刀。叶辰把翻涌的血气一口口咽回肚里，在心里一遍遍念着那两条戒律，像念下两根钉，把自己钉在原地。不借阴煞，不认真名——这道门，他要看，但不能进；门后的人，他要救，但不能急。八年都等了，他爹等的，从来不是一个红着眼冲进来陪葬的儿子。

“镇位。”柳沉霜抬手，六名守灯人各归其位，灯火连成一片，“请门。”

白衣女使捧上一柄骨槌，按规矩，在门侧铁管上，敲了起来。

三长，两短。

敲声落下，黑铁门深处，死寂片刻，随即——

“轰。”

大门，自内而外，开了一线。

一线缝隙里，赤红色的光混着灰烬涌出来，喊杀声陡然清晰了十倍。一把通体黯淡的长剑，斜斜横在门缝之中，剑身上满是豁口，却像一根钉子，死死撑着那道缝，不让它再开一分。

剑后，黑暗里，立着一个披甲的高瘦身影。半边肩上的甲没了，露出纵横交错的旧伤。他没走出来，只隔着门缝，声音低哑地传出来。

“谁点的灯。”

柳沉霜上前一步，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寒山，第八年了。第七灯位自明，此子乃灯位亲选，门规在此，你无权再拦。”

门后沉默了几息。

那道身影微微偏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叶辰脸上。只一眼，叶辰心口那根弦，便重重一颤。

那双眼睛，熬了八年，疲惫得像两盏将尽的灯，却仍亮着，仍稳着。

“不该是他。”顾寒山的声音，低而沉，一字一顿，“第七盏灯——不该是他。”

他竟又一次，把门，替他挡住了。

柳沉霜眸光一寒，正要再言——

“柳供奉！”廊道尽头，崔元朗的声音挟着杀意滚滚而来，“影鸦卫查内鬼，追查至此——门里门外，今夜谁也别想动这小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