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影子。

叶辰在灯下，把这四个字咂摸到天亮。

人活一口气，火养一条命，影子是人气在日头底下落的印。一个大活人，若连影子都没有——要么是早死了，借着什么东西还在阳世走动；要么，是身上披着的那件“皮”，连天地都认不出是个人。

他连夜去了一趟沈家。七号老卒被安置在药库后院的静屋，脸上的死气退了些，人却更痴了，反反复复只念那一句“没有影子”，多一个字也问不出。叶辰坐在榻边，看了他半个时辰，终究叹了口气，起身离开。沈砚之送他出门，低声道：“他这是魂被惊散了半缕，能捡条命已是万幸。陈兄，问影子的事，急不得。”

距惊蛰，四十日。

银纹海引帖，再拖不得了。

入中城的路，仍是燕十七在头前领，顾长珩约在两条街外的茶肆，远远照应。白日的中城静得像一块冷玉，长街上连风都贴着墙根走。燕十七七拐八绕，钻进一条窄巷。那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错身，两侧高墙无窗，墙头压着陈年的青苔，连日头都照不进来，走在里头，像走在一条被人遗忘的石缝里。

巷子尽头，果然有一间铺子。

不挂招牌，白日点灯。

一盏豆大的油灯悬在门楣下，光不往外照，反倒像被什么吸着，全敛在门框那一小片里。铺子里昏暗，一张乌木案，案后一道竹帘，帘影深深，看不清人，只看得见帘下搭着的一只手——指节修长，苍白，稳得像在那儿放了许多年。

“陈夜。”

帘后的声音不辨年岁，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我家主人托我问你一句话——”那只手轻轻一叩案面，“灯，你还要不要？”

叶辰没有立刻答。他在帘前三步外站定，左眼金纹压到最底，借着昏暗把这铺子每一寸都看了：案角无灰，墙角无蛛网，地上青石被岁月磨得发亮，分明常有人走动，却听不见半点人声、闻不到半缕人气。他心里警铃轻响，面上不动，忽然反问：“前辈这盏灯，照的是人，还是路？”

帘后静了一息。

“有何分别？”

“照人，灯一灭，人就完了，灯是人的催命符。”叶辰语气平平，字字却落在实处，“照路，人走过去了，灯还挂在原地，给后头来的人照一照。晚辈今日来，是想走一条路，不是想把自己，点成谁案头的一盏灯。”

铺子深处，那盏孤灯的火苗，极轻地跳了一下。

帘后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的波澜：“你说的话……和门里那位，八年前说的，一字不差。”

叶辰心口微紧。门里那位——顾寒山。这神秘保人，与门后熬了八年的执剑人，果然是旧识。

他顺势拱手，把话挑明：“晚辈要银纹海引帖，要一个在册商号作保。该还的人情，我陈夜认；可我不想万宝会上，替谁做了灯、替谁开了路，自己还蒙在鼓里。前辈若肯，就请明明白白告诉我一句——帖子底下，保的究竟是我，还是别的什么。”

竹帘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檐下那盏孤灯，又无声爆了一朵灯花。

“商号，会自己找上门。”那声音终于再响，“帖子，万宝会前三日交割。你只管记住两句话——进了万宝会，灯怎么点，由你；可会上若有人叫你另一个名字……”

帘子后头那只手，指节几不可察地一紧。

“莫应。”

叶辰心头一凛。另一个名字——叶辰。满座镇渊关，知道他真名、又可能出现在万宝会上的，会是谁？

他还想再问，帘后人却已淡淡送客：“走吧。今日之后，你我没见过。”

叶辰拱手退出。脚刚踏出巷口，左眼深处金纹无声一开，后背的汗毛，骤然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