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跟着他。

不止一拨。

一道气息缀在他身后三十步，敛得极好，是冲他来的；另一道更淡，却不沾他，绕着巷子，直扑那间白日点灯的铺子——是冲着保人来的！

电光石火，叶辰垂下眼，反倒笑了。

井牌上那句话，此刻正好用上——勿随光走。

巷尽头是一条华灯高悬的长街，灯明路亮，看似最稳。他偏偏不往光里走，脚下一转，侧身钻进了街对面一条没灯的窄弄，又在弄口解下衣领里那枚鸦羽，在墙石上极轻地一按，随即收回。

身后缀着的人果然追进了窄弄。弄堂尽头，恰是影鸦卫巡中城的一条暗线——那枚鸦羽残留的气息一散，暗处的哨探当场警觉！只听甲叶声暴起，一声冷喝：“什么人——拿下！”

跟踪者闷声扑腾了两下，随即“咯”地一响，再无声息。

等武侯的灯笼照过来，那人已经嘴角发黑，服毒断了气，脸上的皮肉迅速灰败。又一次，线断在了当场。可他腰间，却落出一块油浸的木牌，被叶辰借着退后的乱，悄无声息踢进了袖中。

另一条街上的茶肆里，顾长珩听完他这一路，捏着茶盏的手，半天没放下。他把那木牌就着光翻看，牌面无字，只烙着一道极淡的海波纹——沧水号的暗记。

“沧水号……那是海商沧家的船。”顾长珩眉头紧锁，“盯你的，是卖净水的人？”

叶辰没有答。他想起南巷外那道直扑孤灯铺的气息——有人在盯保人，盯他的，是另一拨。万宝会还没开，光天化日，已经至少有三双手，在这条暗巷里动了。

“南巷……”顾长珩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发白，“陈兄，十年前中城重绘坊图，南巷那一片，整幅都被人用墨涂死了。官图上，根本没有那条巷子——”

他抬眼，声音发紧：“你确定，你进去的是南巷？”

叶辰仍没有答。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里。

方才在铺中，众人的耳目都在他那张嘴上，谁也没留意，他垂着的眼，把帘子后头那张乌木案，看了个通透——案脚压着半截烧焦的丝绦，青金丝，是太玄制式，结里以针挑出一个极小的“山”字。

而他怀里，从第三井闸前石缝里，还收着顾寒山留下的半截剑穗。

叶辰把两截断口，就着茶肆角落的暗光，轻轻一对。

“咔。”

严丝合缝。

——本是同一穗。

同一柄剑上的穗，怎么会一截在八年前的闸前石缝，一截在中城深处、官图上都不存在的孤灯铺里？顾寒山在门后熬了整整八年，寸步难出，这穗，又是经了谁的手？

他攥着那两截剑穗，指腹下，烧焦的丝绦一点一点，泛出寒气。

“陈兄。”顾长珩沉默半晌，终究还是把话挑明，“你要的银纹帖，保人藏在一条官图上都没有的巷子里，案下压着门里那位的旧物。这样的人，肯替你作保——你真信，他只是看中你一双照鬼的眼？”

“不信。”叶辰答得干脆，把两截剑穗分作两处收好，“可他图的是‘利’，不是‘命’。图利的人，讲规矩；图命的人，才递刀子。眼下我这条命，在他手里比在供奉堂手里，值钱——这就够了。”

顾长珩怔了怔，随即苦笑摇头。他办差这些年，自认也算把人心摸得透，跟这位比，终究还是差了一层。

窗外长街上，那盏属于太玄观礼团方向的素色灯笼，正随着风，无声无息，移过巷口。灯笼下，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一闪而隐，连那点脚步，都轻得像落雪。叶辰的目光在那身影上停了半息，终究垂下眼，没有叫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