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响，沈白和陈月都听见了。

沈白在院里，陈月在灶房。两个人都听见井那边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落在水面上。陈月先跑出来，身上还围着围裙，鞋也没穿利索，一只脚趿着，一只脚光着，踩在土院里。

沈白跟着起身，往井台边跑。陈月跑在前头，他跟在后面。到了井台边，陈月一把扶住井沿，往井里看，喘着气："什么动静？"

沈白蹲在井沿边，往下看。井水还是浑黄的一汪，水面平静，看不出什么。他侧耳听了半天，井里没有声响，静得发闷。

"刚才，"他说，"像是有东西从底下冒上来。"

"水面没动。"陈月也趴到井沿上，看了半晌，才直起身。

沈白没接话。他绕着井台看了一圈，井沿的青石上，又多了几道新磕的印子，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搭在井沿上，又挪走了。他蹲下去，拿手摸那道印子，指腹上沾回来一点黑泥。

泥是湿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陈月，"沈白抬起头，"你今儿白天，往井里放过东西吗？"

"没有。"陈月说，"今儿没打水。"

沈白站起来，把那点黑泥举到眼前看了看。泥色发黑发亮，像是从井底翻上来的。他想了想，从井台边捡起一块石头，扔进井里。

"咚"的一声，水花溅起来。

沈白趴在井沿，看着水面一圈一圈漾开。浑黄的水面上，浮起一样东西，白生生的，在浑水里翻了个个儿，又沉下去。

"有东西。"沈白说，"井里漂着东西。"

陈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转身进屋，拿了一根长竹竿出来，竿头绑着铁钩，递到沈白手里。

沈白接过来，把铁钩探进井里，一点一点往下够。钩子在浑水里搅了几趟，钩住一样东西，沉甸甸的。他往上提，提了两下，那东西在水里打了个旋，脱了钩。

又试了两趟，第三趟，才把那东西钩上来。

是半截衣裳。

衣裳泡得发胀，灰白色，看不出原先的料子。沈白把衣裳摊在井台上，拿铁钩拨开。衣裳是件褂子，前襟撕开一道口子，领口的盘扣掉了两颗。褂子泡得发黑，可那股灰白的底色，还认得出来。

沈白看着那件褂子，心里"咯噔"一下。

灰白褂子。

旧村人穿的土布。

他想起周叔说过的话。想起二十年前，爷爷和周叔从这口井里捞上来的那具人形的东西，想起那件旧村人穿的灰白褂子。

抬起头，看着陈月："这件褂子，你认不认得？"

陈月站在井台边，看着那件褂子，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这是我爹的。"

"你爹的？"

"我爹有一件灰白褂子。"陈月说，声音发颤，"他说，那件褂子，给了别人穿。"

她蹲下去，伸手想去摸那件褂子，指尖碰到撕开的口子，又缩了回来，像是那褂子上还带着水，凉得扎手。她把手指在衣角上擦了擦，才接着说："这褂子，我爹穿了半辈子。他后来不穿了，我问过他给谁了，他不说。我问急了，他就说，给了个要走远路的人。"

沈白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又是这句话。

他爹的褂子，给了别人穿。穿褂子的人，没了。骨片上的"陈"字，灰白褂子，赵家茔里那副骨头。

这一桩一桩，全都对上了。

"这褂子，"沈白哑着嗓子问，"你爹是给了谁穿？"

陈月没有回答。她蹲下去，看着那件泡得发胀的褂子，看了很久，才说："我爹说，陈家欠堂里一条命。那条命，押在井里。命还了，陈家才清。他找了一辈子，没找着那条命在哪儿。"

她说着，抬起头，看着沈白，眼里有水光："我爹没找着。可他爹的褂子，怎么会在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