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蹲在井台边，看着那件褂子，谁也没有说话。

日头偏西，风从井口上来，凉丝丝的。沈白把那件褂子收起来，叠好，放在陈月家堂屋的桌上。他想了想，又把手札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手札最后一页，是空的。

爷爷没记的事，他记。

他研了墨，提笔，在空页上写下：旧村，枯井。井水浑，井中浮出陈守井之旧褂。井底，有洞，通沈家村井。疑井底有人。

写完了，搁下笔，看着那几行字，心里沉甸甸的。

他想起那三页纸上的最后一句：井里叫的，不是我的名，是井台底下那个孩子的名。想起陈满仓。他爹。写着"疑井底有人"这四个字，手在纸上压了半天。想把爷爷那三页纸抄进手札，抄了一半，又停住了。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往下写。赵家茔里那副骨头，是他爹。这几个字，他落不下去。

夜里，他没有回镇上。

他也没去那间塌了半边的屋子。摸到井台对面，那棵歪脖老槐树底下，蹲下来，把自己藏在树影里，看着那口井。

前半夜，没有动静。后半夜，起风了，风把荒草吹得沙沙响。沈白蹲在树影里，一动没动，眼睛盯着井台。

忽然，听见井那边传来一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搭在井沿上。

他屏住呼吸，借着月光看。井台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蹲在井沿边，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红衣裳，在月光底下，红得发暗。

是昨夜那个穿红衣的女人。

沈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没有动，蹲在树影里，看着那人影。

他盯着那身影，脑子里飞快地转：喊不喊？一喊，人可能就下去了，追不上。他想起昨儿夜里，喊了两声，那身影就往村后走了。这一回，他不能喊。

那人影蹲在井沿边，停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转身，拽住井绳，一步一步，往井里下。

沈白看见，那红衣身影抓着井绳，身子一矮，没入井口。井绳晃了两下，绷直了，像是底下坠着一个人。

他想冲，可两条腿像是被钉在地上。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下去了。

沈白猛地站起来，冲过去，一把抓住井绳，往上一提。井绳是松的，没有分量。他再提，井绳底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那人，已经下去了。

"谁！"沈白趴在井沿，朝井里喊，"你上来！"

井里没有回音。黑洞洞的井口，像一张嘴，把那红衣身影吞了下去。

沈白抓着井绳，指节发白。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喊了几声，井里只有回声，一圈一圈，闷闷的，像水底的咕嘟声。

他守在井台边，守着那根井绳，守到天蒙蒙亮。

井绳一直松松地垂着，底下没有人上来。

沈白蹲在井台边，一夜之间，嘴角起了一层燎泡。他把井绳一点一点拉上来，拉到绳头，发现绳头上，缠着一小块布。

布是红色的，跟那红衣身影身上的衣裳，一个颜色。

沈白把红布攥在手心里，看着那口井，看着井绳上沾着的湿泥。

那人下井去了，一夜没有上来。

他忽然想起，陈月说过的话：井水浑，是底下有人要来。

来的人，已经来了。

来的人，又下去了。

沈白把井绳收好，盘在辘轳上，一圈一圈。他盘得很慢，盘完了，手还在绳上按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