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沈白去了井边。

沈白在井台边蹲下来，趴在井沿上，往井里听。

井水还是浑的。月亮照在水面上，浑黄的一层，像蒙了块脏布。听了很久，井里没有动静。正要直起身，忽然听见井底下传来一声。

那一声，叫的是他的名字。

沈白。

两个字，从井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是隔着很深的水。沈白攥着怀里的铜钱，指节发白，没有应。

爷爷的话在耳边：不管叫谁，别应。沈白把嘴闭得紧紧的，牙关咬住，生怕出一点声。井底那声音叫完了，停一停，又叫了第二声。他心里数着，一下，两下，数到第二下，那声音就到了井口边上。

井底下又叫了一声。

沈白。

这一声，比头一声近。脸贴在井沿的青石上，凉得刺骨，一动不动地听着。

第三声没有来。

井里静了下去，只剩下水面上那层浑光，微微地晃。

又等了一会儿。井里再没有声。水面上的月亮被浑水泡得发毛，盯着看久了，忽然明白：第三声不会来了。井里叫名，叫三声是一遍。这一回，只叫了两声。

沈白在井台边蹲了很久，才站起来。往回走，走到陈月家院门口，堂屋里还亮着灯。

陈月坐在桌边。

桌上摆着两碗水，一碗是新的，碗沿上还挂着水珠。她坐在灯下，手里没有活计，就那么坐着，像是坐了有一阵了。

"听见了？"她问。

"听见了。"沈白说。

"叫的谁？"

沈白站在门口，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叫的我。"

陈月的手在桌上攥了一下，又松开，站起来给沈白倒了碗水，推到他面前："坐。"

沈白坐下来，捧着碗，没有喝。

"陈月，"沈白开口，声音有些干，"你哥陈满仓，是我爹。"

堂屋里静了一下。

陈月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坐在那儿看了很久，才说："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头一回来旧村，"陈月说，"站在我院子里，看那件灰白褂子。你侧着头看，跟我哥，一个样。我那时候就想，我哥没成家，怎么会有孩子。后来你拿了照片来，你说你三月生的，你是井台上抱回来的。我就知道了。"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灯："我哥的骨头在赵家茔，你验过了，说是他。可我爹临死前又说，井底下还压着一具骨头，是陈家的账。那具骨头是谁，我爹没说明白。我猜是我哥。可要真是他，赵家茔里那副又是谁，我不敢往下想。"

沈白捧着碗，没有接话。

沈白想起那天，陈月说"你像他"，想起她攥着木牌的手，攥得指节发白，想起她说"我哥的骨头，得回陈家"。

"那晚的事，你上回说过。"沈白说。

"说过。"陈月说。

她没有往下接。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屋里暗了一瞬。

过了一会儿，陈月自己开口了。

"我哥没了。"她说，"他应了那半声，堂就替了他，把他填进了井里。"

沈白的手，在碗上攥紧了。

填进了井里。

他爹，被填进了这口井。

这句话压在屋里，谁都没有接。灯花落了一星在桌上，陈月伸手抹了，指腹上沾了一点黑。

"陈月，"他哑着嗓子问，"我爹填井那天，你看见了？"

"没有。"陈月说，"我哥那天说去县城办事，让我在家等着。我等了三天，没等到他。第四天，我爹回来，脸白得像纸，一句话不说，蹲在井边抽了半宿的烟。我问他我哥呢，他不说。后来旧村搬迁，我爹守着这口井不肯走，我才慢慢明白，我哥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