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我爹临死前，才跟我说，井底下压着一具骨头。他说，那是我哥。他说，陈家的账，押在我哥身上。账清了，我哥的骨头才能上来。"

沈白坐在那儿，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他想起那三页纸。爷爷写的字：陈满仓，旧村陈家子，三月初六生。井里有人叫他，他应了半声，把话咽回去了。堂替了他，填了井。他走前留下一句话：井里叫的，不是我的名。是井台底下，那个孩子的名。

"陈月，"沈白说，"我爹临死前，留了一句话。"

陈月抬起头，泪眼看着他。

"他说，井里叫的，不是他的名。"沈白说，"是井台底下，那个孩子的名。"

陈月愣住了。

"井台底下，"她慢慢重复了一遍，"那个孩子……"

"我。"沈白说，"我是在井台上，被爷爷抱走的。"

堂屋里静了很久。

陈月坐在那儿，看着沈白，看着他手里的碗，看着他怀里露出一个角的照片，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坐在那儿，肩膀微微地抖。

沈白把手里的碗放下，想伸手，又停在半空。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儿。叫了二十多年爷爷的人，不是他亲爷爷。眼前这个守了二十年井的女人，是他的姑姑。

"我哥，"她过了很久才说，声音哑得厉害，"我哥是替你应了那半声。"

沈白没有接话。

他知道。

他爹应了那半声，替他扛了。他爹被填进井里，他活了下来。他被爷爷抱走，养到二十二岁。

陈月伸手，把桌上那碗水，往沈白面前推了推。

"沈先生，"她说，"你现在知道了。井底下记着的三个人，一个是我对象，一个是我哥，一个是我。"

沈白捧着碗，看着她。

"可井里现在叫的，"陈月说，"不是我们三个了。"

"叫的谁？"

陈月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叫的你。"

沈白的心，往下沉。

"井水浑了，"陈月说，"井里开始叫你的名字了。你爹当年替你应了那半声，可井底下的账，还没清。你的名字，还在井底下。"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外头的夜色，看着那口井的方向，声音很轻：

"沈先生，你姓沈，可你身上流的是陈家的血。这口井底下，有你陈家的账。你爹当年欠下的那半声，还记在井里。"

她回过头，看着沈白："你要是应了，这口井底下，就又多一个人。"

沈白坐在堂屋里，捧着那碗凉透了的水，看着陈月的侧影，看着那盏晃悠的油灯，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凉了，碗底沉着一层细沙，是井水带上来的。他把碗转了半圈，看见碗沿上有一道细裂，裂里沁着一点黄。

"这碗，用了多少年了？"他问。

"我爹在的时候就有。"陈月说，"裂了三回，锔了两回。最后一回没人锔了，我就这么用着。"

"不漏？"

"漏一点。"陈月说，"漏得慢，一碗水放一夜，剩半碗。"

沈白把碗放下，看着碗底那层沙。井水浑了以后，村里人就不喝了，陈月还喝。

"你还喝井里的水？"

"喝。"陈月说，"喝了二十年。井里的水，我认得。"

他想起井台上那两声"沈白"，一声比一声近，第三声没有来。他不知道，那第三声要是来了，他还能不能咬得住牙。

井底下，叫的是他的名字。

他爹当年替他应了半声。

如今，那半声的账，还没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