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向他。

不是走。

是料子擦着裙下的腿往前移。

绸面绷紧了又松开。

一步。

髋骨顶出去。

再一步。

髋骨收回来。

腰胯摆动的幅度不大，恰好让下摆晃出一个弧度。

脑子里在拨算盘。

南安太妃去年寿宴上戴的那支点翠凤钗，市价八百两。

北静王妃赏梅时腕子上那只羊脂玉镯子，少说一千二百两。

这些女人为了撑场面，连陪嫁的庄子都敢押。

一块怀表，能让她们在茶余饭后从袖子里掏出来，漫不经心地搁在桌上，等旁人的眼睛追着那根走针转。

值多少？

她舌尖底下又涌出那股甜味。

只用把表往太太奶奶们眼皮子底下一递，她们自己就会把手伸进妆奁匣子最底层，把压箱底的银子拿出来。

干干净净。

连当票都不必过手。

西门庆躬着身。

脊背弓起来。

衣裳在后背处绷紧，肩胛骨的轮廓从布料底下顶出来，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他的头低着，下巴几乎抵到胸口。

“侄儿盘算了一圈……”

声音恭敬有力：

“若说在这京城里”

“论手腕。”

王熙凤的髋骨在裙料底下停了一瞬。只一瞬。然后继续往前摆。

“论体面。”

她离他还有两步。下摆已经快扫到他的靴尖。

“能稳稳当当盘下这门生意的人”

“能在南安太妃、北静王妃那些各路诰命夫人跟前说得上话的”

西门庆的喉结往上顶了一下。又落回去。

“能将这西洋钟表在京城内宅里掀起来的风潮”

“除了婶子您。”

他停了，眼睛盯着王熙凤的眼睛

王熙凤的呼吸断了。

不是吓得。不是惊得。

是胸口中了一拳。

一拳擂在膻中穴上，肺里的气被顶出去，肋骨往内收了一寸。

她听见自己耳朵里嗡了一声。

是血涌上来了。

脸颊发热。不是羞的。

她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

额头正对着他的下巴。

方才推拿的时候，他的拇指抵住她腰阳关穴，那股酸胀从尾椎骨一路炸上来，她咬死了牙关才没出声。

那时候她是被按住的。

现在不是。

现在她的心脏在为一个全然不同的东西跳动。

不是推拿。

是白花花的银两。

她把那口气吸回来。

鼻腔里充满他的气味。

皂角。草药。

还有衣裳底下透出来的体温。她把这股气味吞进肺里。

然后她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低笑。

也不是对着镜子练了二十年、专用来应付太太奶奶们的那种笑。

“你倒是会挑人使唤。”

丹凤眼往上一挑。

眼角那道被光填满的细纹舒开了。

“也罢。”

她往前凑了半步。

“既然你信得过婶子”

不是走。是凑。上半身从腰以上往前倾。

领口从锁骨处微微敞开。

她比他矮，但这一倾，额头几乎抵到他的下巴。

“这桩买卖，我便接了。”

声音压下去。

“下月初五。南安老太妃的寿辰。你挑三块最精致的表送过来。”

语气带着决断

婶子自有法子

她把最后五个字咬在舌尖上。

“不出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