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依次落座，目光都在王承柱身上扫了一圈。
王承柱没急着开口，先一个一个看过去。
张怀远沉稳，眼窝深，像是熬过很多夜。
周平川偏瘦，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
刘正南戴眼镜，镜片有一道裂纹没换。
孙铁柱最壮，手背上有冻伤的疤。
郑方舟年轻，坐姿最板正。
韩一鸣个子不高，眼珠子转得快。
王承柱看完，开口了。
“我不讲大话。”
“就问你们一个问题。”
六个人坐直了。
“在前线，最窝心的一次是什么时候？”
屋里安静了三秒。
张怀远先开口。
“入朝第二年冬天。”
“我们师攻一个高地，计划三天打下来。”
“第一天就突破了主阵地。”
“可弹药没跟上。”
“后勤线被炸断了十二个小时。”
“那十二个小时里，前头的连队用石头砸。”
他的声音平，但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王承柱点点头，没打断。韩一鸣跟着说了。
“我的。”
“通讯连配了十二台步话机。”
“打到第三天，能用的剩两台。”
“不是被炸的，是电池没了。”
“我带人跑了九公里去后方要电池。”
“后方说没有。”
“不是不给，是整个军的库存都空了。”
王承柱看着他。
“九公里跑回来，前头什么情况？”
韩一鸣咽了一下。
“回来的时候，连长已经用旗语联系炮兵了。”
“可天黑了，旗语看不见。”
“炮弹落在自己人头上三发。”
“伤了七个。”
屋里没人说话。
王承柱等了几秒，看向孙铁柱。
“你呢？”
孙铁柱搓了搓手背的冻疤。
“我跑运输的。”
“最窝心那次，不是被炸。”
“是冬天路结冰，车翻了。”
“一车弹药掉进沟里。”
“我带着全连用手往上搬。”
“搬了四个小时。”
“搬上来的时候，前线那个团已经把手榴弹都扔完了。”
“团长在电话里骂我。”
“我一句话没回。”
“因为他骂得对。”
王承柱站起来，走到桌前。
他没有摆架子，只是把第三章里关于电池保障那一段的草稿推到桌子中间。
第二天早上，王承柱是被顾清棠的手指戳醒的。
“醒了没有？”
王承柱闭着眼嘟囔。
“没醒。”
顾清棠又戳了一下他太阳穴。
“你的手搁我肚子上一晚上了。”
王承柱把手缩回来，翻了个身。
沈梦雪那边传来声音。
“你压着我头发了。”
王承柱赶紧侧过去。
“我这中间睡着，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沈梦雪坐起来理头发。
“怪谁？”
“怪床太宽。”
顾清棠翻身下床。
“床宽你还能压人头发，说明你睡觉不老实。”
王承柱也跟着起来，伸手去够顾清棠的腰。
“棠姐，我帮你系扣子。”
顾清棠把他手拨开。
“我自己会系。”
沈梦雪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倒殷勤。”
王承柱赶紧转回来，凑到沈梦雪身边，帮她把外衫递过去。
“媳妇先穿。”
沈梦雪接了衣裳，看他一眼。
“今天不写了？”
“赵刚说歇一天。”
“那你上午陪我。”
王承柱点头。
“陪。”
沈梦雪站起来，王承柱在后面扶着她腰。
她的腰比前几天又圆了一圈，手搭上去能感觉到肚子撑出来的弧度。
“重了没？”
沈梦雪回头看他。
“你摸得出来？”
“能。”
王承柱的手掌在她腰侧停了一下，拇指轻轻画了半圈。
沈梦雪没推他，但声音压低了点。
“清棠还在屋里呢。”
顾清棠已经走到门帘边了，头也没回。
“我出去了。”
帘子一放，屋里就剩两个人。
王承柱把嘴贴到沈梦雪耳边。
“媳妇，昨晚孩子踢了没？”
沈梦雪拍了他手一下。
“你离远点问。”
“多远？”
“一尺。”
王承柱退了半步，手还搁在她腰上。
“这算一尺吗？”
沈梦雪转过身面对他，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
“你今天是不是闲得慌？”
王承柱顺势把她的手握住，放到嘴边亲了一下手背。
“就是闲。”
沈梦雪脸红了一层，把手抽回去。
“去洗脸。”
“你先。”
“你给我打水。”
王承柱乖乖出去端水盆。
院子里，方静已经在灶台边忙了。
“王同志，热水好了。”
“谢了方静。”
他端着水进屋，伺候沈梦雪洗了脸。
沈梦雪坐在铜镜前理头发，王承柱蹲在旁边看。
“你看什么？”
“看我媳妇好看。”
沈梦雪瞪他。
“一大早就嘴甜，是不是又想溜出去？”
“今天哪儿也不去。”
“真的？”
“真的。”
沈梦雪点了点头，手里的梳子递给他。
“那帮我梳。”
王承柱接过梳子，笨手笨脚地给她通头发。
梳了两下就打结了。
沈梦雪嘶了一声。
“轻点。”
“我尽量了。”
“你那手写字还行，梳头跟锯木头似的。”
王承柱放慢了动作。
“我练练。”
沈梦雪从镜子里看他，嘴角弯了弯。
“算了，给清棠梳去吧，她头发顺。”
王承柱赶紧摇头。
“我就给你梳。”
“哟，这会儿不想着棠姐了？”
“今天上午是你的。”
沈梦雪转过身来，把梳子拿回去。
“行了，我自己来。”
“你别抢回去啊。”
“你那水平，等你梳完我头发都白了。”
早饭桌上，顾清禾嘴里含着包子问。
“姐夫，今天你干嘛？”
“歇着。”
顾清禾眼睛一亮。
“那陪我看猴子。”
沈梦雪看她一眼。
“上午陪我，下午再说。”
顾清禾瘪嘴。
“嫂子，你怎么总抢人。”
顾清棠在旁边喝粥。
“他是人家丈夫，不是你的。”
顾清禾小声嘀咕。
“我就借半小时。”
王承柱笑了。
“下午给你看一集，不超过半集。”
顾清禾立刻高兴了。
“说定了。”
沈梦雪没反对，筷子指了指王承柱的碗。
“先把饭吃完。”
吃完饭，王承柱被沈梦雪拉到院子里晒太阳。
两把竹椅摆在枣树下面。
沈梦雪坐一把，王承柱坐另一把。
大黄趴在石阶上打盹。
风吹过来，枣树叶子沙沙响。
沈梦雪闭着眼，手搁在肚子上。
王承柱看了她一会儿。
“困了？”
“没困。”
“那闭着眼干嘛？”
“享受安静。”
“你是说让我别说话？”
沈梦雪没睁眼。
“你终于聪明了一回。”
王承柱老实了两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