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洞房里那团雪白的小东西还在脑子里晃来晃去。软乎乎的毛,湿漉漉的鼻尖,还有舔过他手指时那点痒意,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翟清砚在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
今日是来见后娘的。
不是来看狗的。
更不是来摸狗的。
这么想着,他下巴又抬高了一点,神情愈发严肃。
身侧的翟清娴却藏不住心思。
五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嫩鹅黄小袄,下配浅杏色百褶裙,衣襟上绣着几朵细细的小海棠。头顶梳着两个小花苞髻,各簪一朵粉色珠花,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
她生得白白嫩嫩,脸颊圆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尤其显眼。这会儿一只手攥着衣角,另一只手藏在袖中,明明跟着嬷嬷往前走,视线却总忍不住往厅堂里飘。
昨夜那只小狗,还在不在?
会不会也跟着那位新夫人过来了?
她心里痒痒的,偏偏一转头看见哥哥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又赶紧把眼神收回来,努力装作自己一点也不好奇。
兄妹俩一个拼命装得少年老成,一个懵懵懂懂藏不住心思,就这样跟在嬷嬷身后跨进厅堂。
一眼便瞧见萧语微端坐椅上。
萧语微神色温和,不见刻意的亲热,也没有半分严厉,安安静静看着走来的一双孩童。
脚边,慢慢正蜷在地上打盹,雪白绒毛铺了一小片,听见脚步声,耳朵轻轻一动,抬起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看向来人。它认出这两张面孔,尾巴一下子摇得欢实,蹬着小爪子就朝兄妹俩奔过去。
一团雪球似的小东西蹭到翟清砚脚边,温热的身子挨着他的鞋面,仰起脑袋,湿漉漉的鼻头轻轻嗅了嗅他的裤脚,跟着翻个肚皮朝天,四爪软软蹬着,喉咙发出细细呜呜的邀约,明晃晃邀人来摸。
翟清砚身子猛地一僵。
指尖一阵阵发痒,昨夜那软乎乎、暖融融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掌心。他牙关暗暗咬紧,死死把想要弯腰的念头压下去,脚往后悄悄挪了半寸,目光硬邦邦地错开,坚决不去看脚边撒娇的小奶狗。
一旁的翟清娴却险些绷不住,眼瞳亮晶晶的,呼吸都放轻了几分,身子微微前倾,手已经抬起来半截,眼看就要落向慢慢蓬松的脊背。翟清砚察觉到妹妹异动,飞快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轻轻往身后扯了扯,眉头蹙起,用眼神严厉地示意她稳住。
清娴抿住嘴,不舍地收回手。
慢慢见二人不理自己,也不气馁,又转到翟清娴脚边,拿小脑袋不住拱她的裙摆,呜呜哼唧个不停。
曹嬷嬷轻咳一声,提醒二人行礼。
翟清砚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那一点被小狗勾出来的动摇,拉着妹妹一同跪落于早已准备好的蒲团上,规规矩矩行下叩拜大礼,声音脆生生,带着少年人倔强的棱角:“儿子清砚,拜见母亲。”
翟清娴跟着磕下头,细弱的嗓音响起:“女儿清娴,拜见母亲。”
“砚哥儿,娴姐儿,不必多礼。”萧语微淡淡一笑,吩咐一侧的桔儿,“桔儿,扶大少爷、大小姐起身。”
翟清砚推开桔儿伸过来的手,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冷冷地看着萧语微。
“你,”他开口,嗓音稚嫩却硬邦邦的,“你别想取代我娘。”
萧语微看着这小子故作冷硬、却微微涨红的脸,心里软了一软,却没露出来。她站起身,走到翟清砚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砚哥儿,”她轻声道,“我知道你娘在你心里,是谁也替代不了的。我没想替代她。”
清砚瞪着她,不信。
“我只是你爹新娶的妻子,”萧语微淡淡道,“往后,我管你饭,管你衣裳,管你功课,管你闯的祸。你娘的位置,永远都在你心里,谁也抢不走。”
清砚愣住了。
他预备了一肚子的话,想叫她知难而退。
可她这样答,倒让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