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下的石阶露了出来。
青砖退向两旁,黑暗沿着阶缝往上漫。铁链拖过地面,三短一长,正好接上盘芯里的旧拍。 荧举起岩剑,金光照住第一阶。干藤横在阶面,她用剑尖挑开,枯茎滚下石缝,落了很久,底下才传回轻响。 石阶绕着岩柱下沉。每隔七八阶,墙面便换一次方向,左壁贴到身后,右壁从脚边升起。荧掌住岩面,摸到一条倒悬的刻线,岩剑便插进旁边的缝隙,给后面的人留出落脚处。 久岐忍的刀鞘横在一斗膝前。 “别跳。台阶在换位。” 一斗扛着裂口木棍,身子探到阶外。“这点高度,本大爷——” 阿丑从后面顶住他的腰甲,把他推回石阶。 “阿丑只是谨慎,和本大爷的勇猛不冲突!” “能站稳再说。”久岐忍收回刀鞘。 荧走在前面,魈压住末尾。夜兰的络命丝扣着众人的衣甲,烟绯由久岐忍扶着,盘芯抱在两人之间。派蒙缩在荧肩后,胖丁抱着马克笔坐在另一侧肩甲上,耳朵被阶底涌来的风吹得向后倒。 石阶尽头连着一座圆形石窟。 四面岩壁嵌着粗铁链,链根扎进石中,断口压着绿锈。角落堆满凶兽骨架,肋骨上刻着坎瑞亚文字,黑灰塞在骨缝里。胖丁跑过去,在一具颅骨的空眼窝里画了两只绿圆眼。灰尘从岩顶落下,半边图案随即被盖住。 胖丁抱紧马克笔,腮帮鼓起。 “普哩。” 荧把它捞回肩头。“这里会吃掉外来的术式,省着用。” 夜兰抬腕放线。络命丝钻进厚土,向外一卷,土层裂开,一块四方石板被拖到众人面前。泥水沿石角淌下,烟绯拄着法典靠近,伤脚避开水洼。 派蒙探出脑袋。“上面写伯阳了吗?” “有。”烟绯用炭笔刮开刻痕,“伯阳和胞弟戎昭奉命携太威仪盘入阵。浮舍在战场救下他们,三人借地宫压住凶兽,以内外两端合封。” 炭笔停在末行。 “阵法开启,封内之人便成阵眼。戎昭留在外侧主持术式,伯阳和浮舍留在里面。” 一斗的木棍碰了下石板。“那他们怎么出去?” 烟绯抬头,指腹压着最后一道刻痕。“出不去。阵眼一撤,凶兽便会冲出封口。” 链条擦过岩壁。 穹顶的水珠落进颅骨,三声回响在石窟里排开。夜兰沿石板读下去,络命丝卷走泥层,露出后半段刻文。 “浮舍先力竭。伯阳守到最后,在妻儿幻影里耗尽力量。” 她接着念:“我曾怨弟弟留在阵外。可我是兄长,能让他活下去,我很高兴。” 派蒙把脸埋进围巾。“他想回家……” 胖丁挨着荧的颈侧坐着,抬爪碰了碰石板。马克笔的笔帽扣得严实。 荧看向石窟中央。 盘芯嵌在五道轨槽之间,青黑铜纹从盘底伸向四周。烟绯展开卷宗,把残页上的阵图铺在石板上。 “五轨全逆,出口才会出现。每一轨转动,地宫便换一次方向。错半格,整座石窟都会翻过去。” “那就别错。”荧将岩剑插进盘缘,剑身抵住底座,“烟绯校准,夜兰接线,魈供力。我守盘芯。” 魈提着和璞鸢走到第一道铜环前。“可以。” 夜兰结住络命丝。“一斗守右侧。” “交给本大爷!”一斗拍上胸甲,伤肩被牵动,脸立刻皱成一团。 久岐忍抽走他手里的木棍,绑到腰侧。“少抬伤肩。” “本大爷还能打!” “能走就算帮忙。” 胖丁举起马克笔,在荧腕上画下绿圈。它跳到派蒙背上,给派蒙也画了一圈,又跑过夜兰、烟绯、一斗、久岐忍和魈身边。 绿线连住每个人的手腕,绕回荧腕。 『手拉手!谁也不许掉队!』 夜兰的络命丝沿绿线缠上众人,线结收紧。 “离开这条线,空间会把人送到别处。” 一斗抓住线结。“本大爷就算手断了,也不松!” 久岐忍看了他一眼。“记住这句话。” 魈按住第一道铜环。 青风灌入掌下。铜纹逐格亮起,盘芯倒转。左侧岩壁抬高,石阶从墙中斜插出来,角落的骨架被铁链拖起,肋骨撞上岩顶。 荧横剑劈断链条,断链拖着骨架砸向盘芯。岩障从剑下升起,挡住骨块,碎骨沿石障滚落。 “第一轨,退三!”烟绯压住残片,“右移半格,长枪对空椅!” 夜兰收线,水光拖动外环。魈沉下手臂,青风顶住盘芯。铜齿咬住轨槽,石窟向左倾斜,众人的靴底同时滑向墙面。 一斗双脚离地,抱住石柱。“地面跑头顶去了!这也叫路吗?” 久岐忍把雷楔钉进砖缝,紫电缠住他的腰带。“抓牢,别踢!” “本大爷没踢!” 阿丑咬住他的衣摆,四蹄扒住柱根,把一斗往下拖。一斗低头看它。“干得好,阿丑。” “第二轨,退二,左移!”烟绯喊道。 荧将岩剑刺入石缝,岩纹铺开,托住烟绯和派蒙。胖丁趴在她后颈,马克笔抱在怀里。右侧一条铜轨滑出半截,墨线沿轨面断开。 『风把我的画吹歪啦!』 它爬到盘芯边缘,圆肚皮压住轨道,补出一道绿箭头。铜齿压过墨线,卡住半拍。烟绯立刻转动残片,夜兰收紧线结,外环接上原位。 墙面翻到脚下,水洼挂上穹顶。三具骨架沿斜坡滚来,骨爪扣向烟绯。久岐忍扶住她,荧踏上岩脊,岩剑横斩,骨爪撞在石障外。魈投出和璞鸢,枪锋穿过骨架胸腔,把它钉回岩壁。 “第三轨,接上!” 烟绯咬住牙,将残片压到底座。第四道铜环随之转动,石窟中央的盘面向下沉,黑泥沿轨槽涌出,几只泥手抓住烟绯的脚踝。 胖丁扑到盘面,绿墨绕过铜齿,画出叉号。泥腕从叉口断开,落成一滩黑水。 『敢碰我的画,手给你打折!』 魈以风压住盘心,青色风流沿铜纹穿行。荧守在盘缘,岩剑每落一次,便有一面石障立起。夜兰牵着主线调整众人位置,谁的脚离开绿圈,她便把人拽回原处。 “第四轨,派蒙大脸对门框!”烟绯报出刻度。 胖丁抱住盘面上的大脸记号,用爪子拍中刻度。派蒙捂住脸。“画那么大干嘛呀!以后怎么见人嘛!” “好认。”胖丁抱紧马克笔,心声落进众人耳中。 最后一道铜环转动。 “五轨归位!”烟绯把残缺铜片压到底座。 盘面铜绿大片剥落,岩顶裂开一条窄缝。层岩巨渊的天光落进石窟,骨屑沿光柱升起。荧掌中的岩剑震了一下,岩力钻入盘底,压住乱转的铜齿。 “出口撑不了多久,走!”烟绯喊道。 青风托起众人。夜兰牵住主线,久岐忍拽住一斗腰带,阿丑咬住裂口木棍。荧护住派蒙和胖丁,岩剑横在队伍前方。 魈留在末尾。 黑泥沿石阶追来,泥腕扣住他的肩甲。青风切过泥腕,白烟贴着岩门升起。荧回身,岩脊从脚下顶出,撞住正在合拢的门。 “魈!” “先走!”魈将和璞鸢卡进石砖。 荧踏上岩脊,抓住他的手臂向外拖。岩脊在剑光下裂开,久岐忍把断成两截的短刀横进门轴。荧借岩剑支住身子,再拉一把,魈冲出门缝,黑泥被夹在门内。 岩壁合拢。撞击沿石层绕行三圈,沉进地底。 众人回到火塘旁。干草垫、堇瓜和水壶还在石台边,盘芯压着青砖。胖丁坐在盘芯上,圆肚皮被压扁,耳朵垂到肩侧。 “普哩。” 『重死了。』 烟绯拄着法典靠近,残缺铜片贴上盘底。细针转过半圈,停在伯阳二字上方。铜绿剥落,水汽从底槽升起,一行字落在盘面上:逆转玑衡,可开地宫之门。 荧握紧岩剑。“地宫入口在哪儿?” 盘芯下方传来齿轮咬合声。 火塘向下沉,青砖裂成六道。烟灰沿裂缝倒流,堇瓜滚到石台边,撞上新露出的铜环。 烟绯蹲下,炭笔沿铜环划过。“封印还在。盘芯归位,门会从营地打开。” 魈走到火塘前,枪锋点住铜环。青风灌入槽口,六道纹路逐格亮起。石砖向两旁退开,黑暗从火塘底部升起。 铁链拖过石地。 三短一长。 这一次,圆形石窟里传来整齐的回声。 派蒙抱住荧的围巾。“下面还有东西!” 胖丁举起马克笔,在盘芯旁画出一扇歪门,门板上趴着王八。 『地宫,开门!』 荧沿石阶向下看去。 骨堆后,一具黑甲站了起来。铁链从它脚边滑过,甲片擦着石地。第二具抬起头,第三具从岩壁旁转身,更多身影沿圆形石窟排开。 它们没有开口。 铁链再次敲出三短一长。 岩壁合拢。荧把岩剑横在身前,金光压住逼近的黑影。 “都醒了。” 魈提起和璞鸢,青风贴着枪锋游走。夜兰收紧络命丝,烟绯扣住残缺铜片,一斗扶住伤肩,久岐忍护在他身侧。胖丁把马克笔挡在派蒙前面,绿墨沿笔帽边缘滴落。 圆形石窟的六道铜纹同时转动。 黑甲抬起兵器。 第一道链声落下,所有兵刃齐齐指向盘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