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经偏西,铜雀庙那几片残瓦才从林木后露出一角。
出矿道前,夜兰便把密信交给了值守的千岩军,总务司会来接应伤员,盘芯、铜片与卷宗也将在此封存。 烟绯的伤脚落不了地,久岐忍扶着她,走得不快。 魈换过一次药布,刚想落到队尾,荧便把脚步放慢,贴着他走。 谁都没戳破。 山道尽头积着枯叶,庙门前的香炉也落了半炉灰。 风钻过檐角,铜铃碰了两下,余音顺着石阶滑进林子。 一斗扛着木棍跨进庙门,仰头端详铜雀像。 “这位就是铜雀?” 他刚把手伸向供桌,久岐忍便扣住了他的手腕。 “山门旁边有水槽,先洗手。” 她又朝一斗额头点了点。 “还有这个。” 一斗立刻用头发挡住那只绿王八。 胖丁坐在荧肩头,把马克笔举得老高。 『鬼王的标记,擦掉就不威风了。』 “谁家鬼王脑门上趴王八!” 派蒙绕着他飞了一圈,忍了两次,还是笑出了声。 “别说,确实挺配。” 阿丑也绕了一圈,低头叫了两声。 一斗弯腰抱住它的脑袋。 “你也觉得配?” “本大爷白养你了!” 阿丑从他臂弯底下钻出去,甩着尾巴挨到胖丁脚边。 胖丁挺起圆肚皮,吐了吐舌头。 “普哩。” 夜兰把封好的盘芯搁到烟绯身旁,又沿封条摸了一遍。 “总务司的人在路上。” 她直起身,目光落向魈。 “他们赶到以前,这里归你。” 魈没有答,只将和璞鸢靠上石阶,拂去供桌积灰,摆正香炉,添了一炷香。 路上捡来的五块层岩碎石,仍装在他腰间的布袋里。 荧翻出最后两块干粮,一块塞给派蒙,另一块掰开分给众人。 派蒙咬了两口,便飞到魈身边。 “你带我们过来,是想把浮舍的事告诉铜雀吧?” “铜雀曾与浮舍并肩作战。” 魈把香插入炉中。 “如今有了结果,该让故人知道。” 胖丁爬上石栏,摊开木片,刷刷画出四条胳膊。 画到脑袋,它却停了笔。 『那你呢?』 魈回头。 “什么?” 『你掉下去的时候,也觉得自己留下就行了?』 铜铃又撞了一声。 魈把被风掀起的香纸按回供桌,指腹停了片刻。 “夜叉征战,总会有人受伤。” “若能护住同行之人……这样的结果,可以接受。” 荧靠在庙门边,没急着接话。 等香火越过铜雀像,她才站到魈面前,点了点他肩上的药布。 “矿道里的账算过了,我不翻旧账。” 魈的视线落向别处。 “不过你得记住,你一留下,同行的人就会回头。” “夜兰要放线,烟绯要算轨,一斗拖着伤肩也会砸墙。” 荧把他重新散开的药布按住。 “你以为留下的是自己,可回头的人,一个都不会少。” 夜兰倚着石柱,抬了抬断线的护腕。 “下次提前说清打算,我们还能少费点救援功夫。” 烟绯把卷宗合到一半,又翻回页角,在那一笔旁添了个小小的记号。 “这次调查,你欠下的救援记录确实不少。” 魈朝她瞥去。 “放心,不是账单。” 胖丁立刻举起木片。 一串歪歪扭扭的数字排在上面,末尾还趴着只王八。 『我有账单。』 魈端详片刻。 “最后这个是什么?” 『逾期加收。』 一斗捂着额头退了半步。 “这账也太狠了……” 久岐忍抱起手臂。 “老大,你没有评价的资格。” 阿丑拿牛角碰了碰魈的靴子,又叫了两声。 一斗蹲下听完,拍着膝盖起身。 “阿丑说,活着回来才能比试,还说下次让本大爷先……” 后脑挨了一记。 “后半句是你自己加的。” 派蒙咽下最后一点干粮,拍掉掌心碎屑。 “普通人的日子哪有那么多规矩。” “有人叫你吃饭,你就去吃,有人陪你来庙里,你也别总想着把人赶走。” “碰到危险,一起商量嘛,省得我们老往地底捞你……” 魈仍没接话,却也没走。 胖丁跳到供桌边,爪子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总有人愿意听你说话。』 它想了想,把马克笔往怀里一藏。 『我也愿意,不过不许抢我的歌。』 “谁会抢那首唱到一半就把人唱睡的歌呀!” 咔的一声,笔帽被拔掉,绿笔尖已经追到了派蒙鼻尖前。 派蒙转身便逃,躲到荧背后,只露出半顶王冠。 两个小家伙绕着石栏追了半圈,魈肩头的青风掠过香炉,将散开的香灰送了回去。 等庙里重新安静,他解开布袋,把五块碎石依次摆上供桌。 “腾蛇太元帅,浮舍。” 第一块落下。 “心猿大将,弥怒。” “螺卷大将,伐难。” “火鼠大将,应达。” 最后一块握在掌中,迟迟没有放下。 “金鹏大将,魈。” 五块石头终于排成一列。 风穿过石缝,烛火伏低,又慢慢立了起来。 “我们曾约定,天下太平以后,便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一同饮酒,游山,看人间灯火。” 魈垂下手。 “他们……没能等到那一天。” 荧站到他身侧。 “你等到了。” “只剩一个人,算不上践约。” 派蒙从荧背后探出脑袋。 “谁规定非得五个人同时到场?” “你替他们多看几盏灯,多吃几顿饭,碰上有趣的事,再回来讲给他们听。” “这样也算一起走过。” 一斗立刻拍上胸甲。 “喝酒可以交给本大爷!” 伤肩刚被碰到,久岐忍便按住了他。 “先把伤养好。” 荧将胖丁的木片放在五块石头旁。 空椅子边,绿发小人提着长枪,与另外四个握着不同兵器的人站在一起。 “你在地宫里找过胖丁的墨线,也等过夜兰的络命丝。” “这样就够了。” 她松开木片。 “以后继续。” 魈盯着那把空椅子,隔了片刻,才应了一声。 “好。” 铜铃传来第三响。 魈从贴身布囊里取出一块带着紫痕的碎石。 “归还护心镜时,它落在镜片旁边,上面还留着浮舍的雷息。” 烟绯接过去,将残缺铜片贴近石面。 细针转过半格,指向封好的盘芯。 “地脉把当年的声音和画面刻进去了。” 她将碎石递回。 “用你的风,应该能引出来。” 夜兰把盘芯挪到石栏外,魈则托起碎石,让青风绕过石面。 紫痕亮了。 香烟朝供桌中央聚去,雷光爬过庙柱,残瓦与石墙一层层退入旧日地宫。 断枪插满甬道,军阵余火贴着岩缝燃烧,凶兽的吼声隔着封印撞来。 伯阳拖着伤腿,将浮舍的一条手臂架在肩上。 另外三条手臂撑着岩壁,残甲沿途脱落。 “金鹏……” 浮舍抬起头,前面只有断枪和碎石。 “弥怒,别争了。” 伯阳扶住他的腰甲。 “浮舍,前面没人。” 他没有停。 “伐难,别哭。” “应达,把火收好,营帐要烧了……” 无人应他,只有锁链磕着岩面,替那几个名字接了一声空响。 浮舍仍伸着手,像在等旧日同伴跟上。 伯阳靠着岩壁坐下,咳了许久。 “你还记得他们。” “记得。” “那你自己呢?” 浮舍张了张嘴,半晌没能答出来。 地宫尽头,却亮起四点烛火。 弥怒抱臂站在前方,伐难双手捧灯,应达身边燃着火焰,年少的金鹏提枪守在队尾。 四人越过碎石,朝他走来。 雷火照亮残旗,也照亮那张茫然了太久的脸。 浮舍终于向前迈了一步。 “我是……” 他望着等候自己的同伴,喉间那句话慢慢接了回去。 “浮舍二字,浮生一刹,万般皆舍。” 四点烛火围住他,残甲上的雷息渐渐退去,四条手臂也垂回身侧。 伯阳扶着岩壁起身,抬手送了他最后一程。 旧景停在这里。 紫痕退出石面,铜雀庙的供桌、残瓦与香炉重新落回眼前。 胖丁抱着马克笔跳下石栏,在地面点出五点绿光。 笔尖从第五点拖出去,没有回头,也没有合拢。 绿线经过荧和派蒙脚边,绕过夜兰、烟绯、一斗、久岐忍与阿丑,一直伸向山道。 派蒙蹲到线边。 “怎么没画成圈?” 胖丁扣好笔帽。 『路还长,后面还能接人。』 魈望着那条通往山外的线,又望向供桌上的五块石头。 “多一个人记得他们,也好。” 和璞鸢被他提起,青风穿过庙门,将石阶上的枯叶扫向两侧。 “从今往后,天下英雄永不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