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人?”
“嗯。”
那姑娘看她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了。
“林师傅,你在哪个铺子?”
林知夏张了张嘴。
突然不知道怎么说。
她没有铺子。
只有汽车站后街那间六平方米的小屋。
里面一张床。
一台缝纫机。
连块招牌都没有。
“汽车站后街。”
“门口没有牌子。”
“第三间。”
“你们到了敲门就行。”
“那以后找你做衣服也去那里?”
林知夏顿了一下。
然后点头。
“对。”
“去那里。”
这句话说出口。
她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间昨晚还只是睡觉的破屋子。
好像从这一刻开始。
不只是住的地方了。
它也是她干活的地方。
是她自己的。
……
接下来两天。
那间六平方米的小屋里。
缝纫机几乎没停过。
哒哒哒——
哒哒哒——
白天做。
晚上也做。
饿了就啃馒头。
困了趴桌上睡一会儿。
醒了继续。
十七件衣服。
她按时间排好。
先做改动小的。
裤腰。
拉链。
袖口。
这些快。
再做大衣。
最后做新裙子。
可做到第三件大衣时。
林知夏发现一个问题。
有些衣服裁下来的布。
扔了太可惜。
以前在陈记。
这些边角料最后都是扫进袋子。
大一点的留下补衣服。
小一点的直接扔。
林知夏低头看着地上的碎布。
忽然想起母亲裁剪册里的那些图。
她蹲下来。
把碎布一块块捡起来。
红的。
蓝的。
格子的。
碎花的。
有些只有巴掌大。
她没有扔。
全部按颜色分开。
晚上。
订单做完十二件。
她已经累得眼睛发酸。
却没睡。
她把那些碎布铺在桌上。
拼了一遍。
不对。
拆开。
重新拼。
还是不对。
再拆。
一直到凌晨。
几块原本毫无关系的碎布。
慢慢变成了一朵花。
不是绣出来的。
是拼出来的。
林知夏看了很久。
忽然拿过一块旧黑布。
咔嚓。
剪出一个巴掌大的小袋子。
再把那朵碎布花缝上去。
半个小时后。
一个小巧的零钱袋出现在桌上。
林知夏自己都愣了。
挺好看。
她翻到母亲的裁剪册。
在一页角落里找到一句话。
——布无废料,只看怎么用。
她看着那句话。
笑了。
“娘。”
“你还真什么都写。”
第二天下午。
歌舞团的姑娘们陆续来拿衣服。
林知夏把零钱袋放在桌角。
苏晓红第一个看见。
“这个哪来的?”
“我做的。”
“你做这个干什么?”
“边角料剩的。”
苏晓红拿起来。
翻来覆去看。
“卖不卖?”
林知夏愣了。
“这个?”
“嗯。”
“你要?”
“这么好看,为什么不要?”
苏晓红直接问。
“多少钱?”
林知夏从没想过这东西还能卖。
她犹豫一下。
“五毛?”
“这么便宜?”
苏晓红立刻掏钱。
“我要了。”
旁边一个姑娘不干了。
“等等。”
“我也想要。”
“还有没有?”
“没有了。”
“那你再做啊。”
“给我做个红的。”
“我要碎花的。”
“能不能做大一点?我装发卡。”
七嘴八舌。
林知夏愣愣站在那里。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些没人要的碎布。
好像也是钱。
当天晚上。
她没有马上睡。
而是把这几天剩下的边角料全部找出来。
零钱袋。
发圈。
小布花。
还有巴掌大的针线包。
第二天一早。
她在电影院门口找了块空地。
铺上一块旧蓝布。
把东西一件件摆上去。
旁边摆摊的大姐看了一眼。
“这破布头也有人买?”
林知夏有点不好意思。
“试试。”
大姐笑了。
“姑娘。”
“摆摊可不是会做东西就行。”
“没人买,你蹲一天也是白蹲。”
林知夏没说话。
她确实不会卖东西。
甚至不知道怎么吆喝。
人来人往。
她张了几次嘴。
都没喊出来。
半个小时。
一个都没卖。
她手心开始冒汗。
是不是自己想错了?
就在这时。
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停下来。
拿起一个碎花零钱袋。
“这个多少钱?”
林知夏立刻坐直。
“五毛。”
“能便宜不?”
“四毛五。”
女人笑了。
“你这姑娘,人家一还价你就降?”
林知夏脸一下红了。
旁边摆摊大姐噗嗤笑出声。
“哪有你这么做生意的。”
女人最后还是给了五毛。
“算了。”
“做得挺细。”
第一笔。
五毛。
林知夏把钱攥进手里。
没过十分钟。
又来了两个姑娘。
买了三个发圈。
一块二。
中午之前。
桌上的东西卖掉一半。
下午三点。
最后一个零钱袋也没了。
林知夏蹲在路边。
把零钱一枚一枚数出来。
七块八毛。
不多。
可这些东西原本是什么?
垃圾。
准备扔掉的布头。
现在。
七块八。
她忽然明白了母亲那句话。
布没有死样。
人也没有。
别人觉得没用的东西。
换个做法。
一样能变成钱。
她低头笑了一下。
刚准备收摊。
一双黑皮鞋停在她面前。
林知夏抬头。
笑意瞬间没了。
不是陆沉舟。
是马老板。
兴隆布庄的马老板。
他身后还跟着第一次去陈记搬缝纫机的两个男人。
马老板低头看了看她的小摊。
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零钱。
“生意不错啊。”
林知夏慢慢站起来。
“马老板。”
马老板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张欠条。
展开。
“四千八。”
“今天第几天了?”
林知夏心里一沉。
“第五天。”
“记得挺清楚。”
马老板笑了笑。
“那你应该也记得。”
“我只给了你七天。”
林知夏攥紧手里的零钱。
“还有两天。”
“是。”
马老板点头。
“所以我今天不是来拿钱的。”
“那你来干什么?”
马老板看着她。
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告诉你一声。”
“陈永福找到了。”
林知夏整个人猛地僵住。
“在哪儿?”
“南城。”
果然是南城!
她往前一步。
“人呢?”
马老板却没回答。
而是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张纸。
“人虽然找到了。”
“可他不认这笔账。”
林知夏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马老板把纸递到她面前。
“他说——”
“那四千八百块的布。”
“从头到尾,都是你林知夏自己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