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登上侯府喜轿后,队伍仍没有立刻动。
朱雀门前横着惊马撞坏的彩车,满地都是红纸、断绳与碎木。礼部原先画好的行进线被压得看不见,宫中仪仗与侯府亲卫更是各站一边,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听哪一套鼓点。
主客郎捧着两册仪程,嘴唇动了半天:“按尚主礼,驸马在前,公主凤辇在后;按下嫁礼,侯府迎亲使在前,新郎需先回府候迎……”
叶鸿问:“有没有一套是两个人一起走的?”
“没有。”
“那就今日添一套。”
礼部尚书刚要反对,皇帝已经从门内出来。
百姓纷纷跪下,整条长街像被风压低的麦浪。皇帝站在门槛上,看着两边互不相让的旗帜,忽然从门官手中取过开启外闸的铜令。
“金吾卫清路,侯府亲卫护轿,礼部鼓乐合为一队。”他说,“叶鸿不必先行回府,就走在轿侧。今日这条路,按新定诏条走。”
礼部尚书道:“陛下,历来没有新郎随轿——”
“历来也没有两道赐婚诏在一日同宣。”皇帝将铜令放回门官掌心,“门是朕开的,出了事,先记朕的名字。”
没有人再拦。
皇帝这句话看似替婚礼收尾,也替自己拿回了一点权柄。宁辅保管第二道诏,平东侯府把轿子送到门前,大皇子逼出旧仪争议,最后开门与定新仪的人仍是皇帝。三方都知道他借了势,却不能说他没有资格。
宁辅看着那枚铜令,轻轻捻了一下袖口。他没有反对。皇帝若连这一步都不敢走,才真不值得三方留在龙椅上。
鼓声重新响起。
第一槌有些乱,礼部鼓手敲的是宫中节拍,侯府鼓手用的是东南迎亲调。两边互相抢了四五拍,叶晟听得皱眉,直接跃上礼车,从鼓手手里夺过一根鼓槌。
“跟我。”
他先敲三记东南军鼓,再接两拍礼部喜乐,硬把两套节拍缝在一处。侯府亲卫听懂了,齐声以刀鞘顿地;宫中乐工慢半拍跟上,竟也没有散。
叶鸿抬头:“你什么时候会敲喜鼓?”
“军中送袍泽成亲,敲过。”
“看来你比我有经验。”
“至少没在宫门前成过亲。”
喜轿里传来公主的声音:“你们兄弟若要争,能否离轿子远一点?”
叶晟把鼓槌扔回去:“嫂嫂有令,兄长自重。”
这一声嫂嫂喊得响,围观百姓又是一阵笑。
队伍终于前行。叶鸿没有骑马,只走在轿子右侧。他手腕还缠着药布,婚服下摆沾着泥,和礼部预想中端坐白马的驸马相去甚远。街边却不断有人把花果往他脚下扔,还有人高喊让他再耍一次红绸。
二皇子坐在临街酒楼最深处,隔着竹帘看见这一幕。他今日没有去朱雀门,也没让府中仪仗露面。大皇子坚持旧仪时,他本想等兄长把婚礼闹僵,再派人送上一句“愿替皇妹主持公道”。没料到叶鸿先用一块鹰令逼停礼部,又让皇帝亲自开门。此时再下楼示好,只会显得来得太迟。
幕僚问:“殿下要不要送礼到驸马府?”
“送。照原单,不加也不减。”二皇子放下酒杯,“再让街上的人少说几句大皇兄逼婚,多说礼部误仪。兄长可以丢脸,皇家的婚事不能被说成笑话。”
他与大皇子争得再狠,也不愿让两道圣旨一起失去分量。这个选择里有维护皇室的本能,也有不让叶鸿独占声望的盘算。做完安排,他从后门离开,没有抢这场已经不属于他的热闹。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喜轿。叶鸿今日得到的不只是婚约,还有满街百姓亲眼看见的声望。二皇子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这个被他拿来试探、栽赃又招揽过的世子,已经不能再当成哪一边顺手可用的棋子。
“不耍。”叶鸿抬手挡开一只险些砸中轿帘的果子,“礼部还没答应赔绸。”
轿帘掀开一角。公主看见他把那只果子在袖上擦了擦,递进来。
“吃吗?”
“什么?”
“枣。”
“你从地上捡的?”
“百姓送的。”
“你先吃。”
叶鸿咬了一口,确认没坏,再把剩下半枚递回去。闻雪在轿中看着,觉得这举动既不合礼,又比礼官安排的同牢饭自然许多。
公主没有嫌弃他的牙印,只从另一边咬了一小口。
“甜吗?”他问。
“一般。”
“那还我。”
她把剩下的枣收进掌心:“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