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角落,那行倒计时安静地跳动着。
【05:55:07】
许师叔看了韩不为一眼,解下腰间一块玄铁令牌递过来,令牌冰凉沉重,正面只刻着“真传”二字。
“程师兄临终托付,自今日起,你便是他唯一的真传弟子,内门弟子见此令,如见真传。程师兄留下的功法、兵器、丹药,也都归你,日后修行,莫要辱没了他的名头。”
“弟子谨记。”韩不为双手接过。
“我姓许,名清阳。日后有难处,可去落雁峰寻我。”
话说得客气,也留足了余地。韩不为听得明白:令牌和遗物都交到了他手里,可真正能替他撑腰的人,已经不在了。
裴不显问道:“许师叔,韩师弟起居如何安置?按规制,真传弟子本该住落雁峰雁回剑舍。”
许清阳看了一眼床上的程清远,沉默片刻:“程师兄既已故去,这处石屋也就空了,他往后先住这里,不必另安排。三日之内,他在此守灵,三日后,宗门统一为程师兄出丧。”
真传弟子住落雁峰,他却被留在这间偏僻石屋里。
韩不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先站稳脚跟,才有资格谈别的。
许清阳对裴不显道:“你带他回玉泉院收拾行李,我去面禀掌门。”
说罢,推门而去。
两人沿山道往下走。行过苍龙岭时,华山深处传来一声厚重悠长的钟鸣。
咚——
钟声滚过群山,惊起一片林鸟。片刻后,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
“裴师兄,这钟声是?”
裴不显沉默片刻,低声道:“程师伯的丧钟。”
韩不为胸口一沉。
【05:3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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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玉泉院时,已近正午。
院里的人比早上少了许多,却人人都在朝这边看。丧钟刚停,韩不为走进院门,每一道目光都带着打量。
裴不显等在院外。韩不为独自推开丁号院的门,没有关,走进那间住着八个人的大通铺。
屋里七名同门正在低声议论,见他进来,话声一下子停了。
徐言靠在床柱旁,抬起头,脸上仍挂着那副温和的笑。
“韩师弟回来了?不对,该叫韩真传了。往后总算不用挤大通铺了。”
旁边,赵同抱着胳膊冷笑一声:“真传?三两月例,也得有命花才行。师父拜了不到一刻钟就死了,挂个空头真传,有什么用?”
屋里有人低低地笑了。
韩不为没理他,放下包袱,开始收拾床铺。
徐言瞥了赵同一眼,示意他收声,然后看向韩不为。
他的语气很坦然:“上午那一推,我得跟你说清楚。裴真传点到了丁号院,总得有人出来。我手底下这几个师弟年纪还小,武功也没练到家,程师伯又是那个情形,我得护着自己人。你刚入内门,没有宗族帮衬,就算不去拜程师伯,内门大比也未必争得过那些有根基的。把你推上去,是当时最稳妥的法子。”
他顿了顿:“说到底,我得护我的人。换了是你坐我的位置,也是一样的。”
韩不为看着他,一时竟无话可说。
徐言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在他眼里,牺牲一个没背景的吊车尾,护住自己圈子里的人,天经地义。
这份坦然,比假惺惺的道歉更让人恨。
都是人,凭什么他的人金贵,我就该拿命去填?就凭他出身好,背后有人撑腰?
韩不为垂下眼,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他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天阶踏尽公卿骨,甲第朱门无一半。
投胎投得好的,站在高处,没根没底的,只能自己一级一级往上踩。
徐言,你们都给我等着。
韩不为系紧包袱,走到门口,回头道:“徐师兄早上这一推,力道可不轻。”
徐言没有躲闪:“这一推,你如今可是华山真传,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该谢我才是。”
韩不为点点头:“确实是泼天的机缘,只是下回若还有这样的厚爱,徐师兄还是留给自己消受吧。”
徐言脸上的笑淡了些,却没有发作。
身后,赵同压着嗓子嗤了一声:“空头真传,也就吓唬吓唬咱们这些泥腿子。”
韩不为停住脚。
他没有急着回头。门外那棵老松下,裴不显靠着树干,一身月白长袍,腰悬长剑,门敞着,屋里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见。
韩不为转过身,目光落在赵同脸上:“赵师弟说得对,是空头。”
赵同没想到他认得这么痛快,一愣:“你知道就好。”
韩不为从怀里摸出那块玄铁令牌,托在掌心:“可内门弟子见此令,如见真传。赵师弟,这块令牌,你认不认?”
他故意说得不高不低,刚好够门外的人听清。
屋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赵同下意识往门口瞟了一眼。
老松下,裴不显抬了抬眼皮,没动,也没说话。
赵同的额角渗出汗来,喉结滚了一下。他看向徐言,徐言靠在床柱上,没有替他解围。
韩不为心里清楚:令牌是死的,压住赵同的,是门外那个活的真传。今天他借的,是裴不显的势。
“认……认。”
韩不为把令牌往前递了半寸:“认,就该有认的样子。按规矩,怎么行礼?”
赵同的拳头捏紧又松开,满屋七个人,全盯着他。
良久,他抱拳躬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弟子赵同,见过……真传。”
“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弟子赵同,见过韩真传!”
这一嗓子,屋外都听见了。
韩不为点点头,收起令牌,把包袱往赵同面前一放。
“包袱重,山路长。赵师弟既然认令,劳驾,送我上山。”
赵同猛地抬头:“你——”
韩不为看着他:“见令如见真传,真传开口,不算为难吧?”
赵同的目光又往门外飘去,裴不显仍旧靠着树,连姿势都没换。
屋里鸦雀无声。
赵同的脖子上青筋跳了两下,终究还是弯下腰,一把拎起了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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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丁号院到山门,要经过甲号院的门前。
韩不为走在前面,赵同拎着包袱跟在后头。沿途碰见的内门弟子,一个个停下脚步,看看那块令牌,再看看赵同肩上的包袱,谁也没敢出声。
甲号院门口,丛不弃和成不忧并肩站着。
“那不是赵同?”丛不弃的嗓门照旧不压,“给人当起挑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