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子没落下来。
“住手。”
霍长庚从验料台后头走过来。五十五岁的人,走路不快,肩膀却直。右手食指比左手粗一圈,那是四十年捻刀磨出来的。
“霍师傅。”执板的把扁担放下。
“二十年了,验料场还打人。”霍长庚看了一眼那根杉木,又看江砚舟,“跟我来。”
江砚舟没动。
“我说,跟我来。”
坞门在验料场西边三十步。门里一块青石碑,六尺高,三尺宽,碑面被海风吹得发白。碑上二十七个名字,一行三个。最下一行最后一个,刻着“江守拙”。
字刻得浅,边上起了青苔。
“你爹的名字在底下。”霍长庚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在这儿喊?”
江砚舟走过去,用袖子在碑面上擦。擦到那三个字的时候他停了手,指腹在“拙”字的最后一笔上按了一下。
“十二年。”他说,“我每年三月擦一回。擦完了,青苔第二年还长。”
“青苔长,名字又不掉。”
“名字不掉,罪名也不掉。”
“罪名是官定的。”
“官定的也是人写的。”
霍长庚把手背在身后,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
“承平七年,你爹造丙字七号。”他说,“船在口门沉了,一百三十七个人没上来。官定案八个字:料不如法,匠头抵罪。”
“这八个字我认得。”
“认得就够了。”
“不够。”
“当年验料簿上,二十七个名字,二十七个匠头。”霍长庚说,“你爹排最后一个。”
“因为他死得最晚。”
“因为他沉得最狠。”霍长庚说,“一百三十七个人。别的船沉过,没沉过这么多。”
“那天我在岸上。”
“你在岸上。”
“我在岸上做什么。”
“你被你娘抱着。”霍长庚说,“你娘站在码头上,站了一夜。天亮人抬回来,她没哭,把你放在地上,自己去烧水。”
“我娘第二年就死了。”
“我知道。”
“她死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别让他学造船。”
霍长庚没说话。
“她还说了一句。”江砚舟说,“她说,你爹的船不沉。沉的是别人的料。”
“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料。”
“她不懂料。”江砚舟说,“她懂我爹。”
霍长庚把手背在身后,看着碑上那三个字。
“那你要什么?”
“我要那根木头锯开。”
“锯开你就有理了?”
“锯开,那一百三十七个人里头,至少有一个不是因为料坏的。”江砚舟说,“今天验料场上,广泰的料灌了水,簿上写干,验的人盖了戳。这一条要是没人问,明年三月我还来擦这块碑。”
霍长庚没接话。他把右手抬起来,看了看自己那根粗一圈的食指。
“你抬了十二年木头,我保了你十二年。”他说,“你爹出事那年,坞里要清人,晒板场裁了四十个,你留下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那四十个人呢。”
“走了。”霍长庚说,“有的去码头扛包,有的去了盐场。有一个饿死在城西的破庙里,姓周的,你还记得不记得。”
“记得。他给我吃过半个饼。”
“他给你吃过半个饼,我划掉了他的名字。”霍长庚说,“我划了四十个名字,手没抖。”
“霍师傅,”江砚舟说,“当年验料簿上,你签了没有。”
霍长庚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手收回去,换成左手背在身后。
“你爹的名字在底下。”他说,“你还想再刻一个上去?”
“我不想。”
“那就认罚。”霍长庚说,“二十板,三月工食。挨完了,明天照旧抬你的木头。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不认。”
“为什么不认。”
“木头里有水。”
“木头里有水,跟你认不认罚,是两件事。”
“是一件事。”
霍长庚的嗓子沉下去:“广泰一年往坞里送三万根料。你今天把这根锯了,明天广泰断料。断一天,十二艘船就少一天。三千人的米从哪儿来?”
“那根料上了船,船到口门,人回不来。”
“你见过口门?”
江砚舟没答。
“你没见过。”霍长庚说,“你十二年没往东走过一步。你没见过口门的浪,你说什么沉。”
“我爹见过。”
“你爹见过了,他沉了。”
“他沉了,是因为料。”
“他沉了,是因为他非要在那一天下水。”霍长庚说,“三月初十就能交的船,他拖到三月十九。”
江砚舟抬起头。
“为什么拖。”
“他说料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