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名字。小时候他们叫我山下家的丫头,后来嫁了人,我就成了田中夫人。
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就像没有人问过那天下雨的时候我站在屋檐底下看着雨帘发呆时在想什么一样。
我只是从一个姓氏被挪到了另一个姓氏下面,像一件被搬来搬去的物件。
我的丈夫很爱我。他会在夜里替我掖被角,会在冬天把我的脚捂在怀里,会在我做饭的时候从后面搂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含含糊糊地说“好香”。
婆婆对我冷着脸的时候他会替我挡回去,他会说“娘,她是我娶回来的”。
我当时真的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丈夫爱我,婆婆虽然不亲热但也不刁难了,我的肚子里还有了一个正在慢慢成型的小东西。
那个小东西会动,会在半夜踢我的肚皮,踢得我睡不着,我摸着自己的肚子觉得又烦又甜。
那是一个儿子,生下来的时候很健康,哭声响亮得把屋顶都要掀翻了。婆婆难得对我笑了一次,丈夫在产房外面站了一整夜。
我们的第二胎是一个女儿。她的眉眼像我,鼻梁像我,连皱眉的时候额头上出现的那道细纹都像我。
我给她取名叫“梅子。”
婆婆不太高兴,说女儿是赔钱货,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丈夫倒是没说什么,他还抱过她。
虽然只抱了一会儿就还给我了。但我还是很高兴,我想,他会喜欢的,他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我把梅子养得很仔细,她的衣裳是我亲手缝的,她的头发是我每天清晨梳的,她的名字是我在灯下翻了好几天的书才找到的。
梅花,在冬天开的花,雪越厚它开得越盛。我希望我的女儿也这样。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只要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在一起,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我每天早起做饭、洗衣、扫地、喂鸡,有时候忙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我心里是踏实的那种忙。
我偶尔会停下来看着院子里正在玩耍的两个孩子,大的那个已经会跑了,小的那个还只会在地上爬,爬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还在。
我就朝她笑一笑,她就又低下头继续爬。
我女儿告诉我那句话的那天,天没有下雨,阳光亮堂堂地铺在院子里,把晾衣绳上的衣裳照得暖烘烘的。
她跑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玩闹后的红晕,额前的碎发被汗贴在额头上,她喘着气跟我说:
“母亲,父亲为什么要带着哥哥和别人去玩游戏呀?”
我的手停了一下,手里的抹布还搭在桌上,水珠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我看着她仰起的小脸,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带着一点困惑,像是在问一个她真的不明白的问题。
因为当时生梅子坐月子的时候,我的丈夫主动拦住了照顾儿子的活,当时儿子也4岁了,所以我也同意了。只觉得我的丈夫真贴心,真温柔啊。
不像别人家的丈夫又喝酒,又骂人又打人的,而我的丈夫从来不喝酒,不骂人,也不打人。这是多么优秀的一个人啊!我真庆幸我是他的夫人。
我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把掌心贴在她被汗浸湿的头发上,那层薄薄的湿润透过指腹传来,带着小孩子身上特有的温热。
“怎么了,梅子也想玩游戏吗?那妈妈陪你玩好不好?”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陪她在院子里玩那些村中小孩最爱玩的游戏。我学着她平时跑跳的动作,逗得她咯咯笑。
没玩多久她忽然停下来,嘟着嘴说:“不是的,母亲,他们不是这样玩的。母亲坏,我要去找哥哥他们一起玩。”
她甩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小小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特别轻,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风筝。
我站在原地,朝着她越来越小的背影喊了一句:
“梅子,待一会儿记得回家吃饭啊——”
那是我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再也没有回来。
我永远记得她跑远时脑袋后面的那根头绳在阳光里晃动的样子,浅蓝色的,是我给她系上去的,像一小片翘起的、被钉在空中的天空。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来。我在村口等了一夜,等着她沿着那条土路跑回来,跑的时候脑袋后面的头绳一甩一甩的。
后来我去问了丈夫,他说他没有看见梅子。我相信他。他是我的丈夫,他不会骗我的。
我继续找,挨家挨户地问,问遍了村子里的每一个人,终于在村口一家小商铺里打听到了消息。
铺子老板说他看见梅子和一个陌生男人走了。我的女儿,她被拐子拐走了。
那几天晚上我都在哭。我躺在床上,背对着丈夫,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敢发出声音。
丈夫从后面搂住我,手掌贴在我的背上,慢慢地拍着,像拍一个正在做噩梦的孩子。他的掌心是暖的,那么大,那么稳,我靠在那只手里觉得自己还能撑下去。
我还有丈夫,我还有儿子,只要他们还在我身边,这个家就还是完整的。我强压下心里的不甘和悔意,每天还是照常早起做饭、洗衣、扫地、喂鸡。
我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直到那天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在丈夫的衣襟口袋里摸到了那枚项链。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我绣过几针装饰上去,然后送给了梅子,希望她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那枚项链静静地躺在我掌心里,温热的,像是刚被人从脖子上摘下来不久。我握着它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我的手指都僵了。
我知道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没有去问他。如果我问了,这个家就会碎掉,会碎成我拼不起来的碎片。
我不能让它碎掉。我已经没有女儿了,我不能再没有丈夫和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