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六点五十八分,姜梨下楼,那辆黑车已经停在单元门口。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闻到咖啡香。杯架上插着两杯,一杯拿铁,一杯美式,拿铁的杯壁上用马克笔写着“加了双份糖”。
“我说的是七点。”她说。
“我怕你六点五十就下来。”傅西沉发动车子,“迟到不等的人,一般自己会早到。”
被说中了。她拿过那杯拿铁,没接话。
恒信银行的保管库在地下二层,恒温恒湿,只有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响。
管理员核对完钥匙编号和继承公证,把两人领到一排铁柜前。姜梨把旧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到一半,卡住了。
“还需要一道密码。”管理员说,“六位数字。承租人生前设置的。”
姜梨报了自己的生日。
错。
报母亲的忌日。她说这六个数的时候声音很稳,指尖在抖。
还是错。
“最多三次。”管理员提醒,“第三次错误,需要走总行流程,十五个工作日。”
姜梨闭上眼。身后的人没催,一句建议也没给,只是站近了半步。
母亲不会用忌日,那个女人从来不纪念伤口。她会用什么?重要到刻进骨头,又不会被外人猜到的六个数。
她睁开眼,报了一串数字。梨光工作室的注册日。母亲第二个孩子的生日。
报完她自己先屏住了呼吸。
锁舌咔哒一声,缩了回去。
姜梨扶着柜门站了两秒。原来是这样。生日不对,忌日不对,母亲把密码设在了梨光身上。那个女人嘴上从来不说,心里把一间工作室,当成了另一个要护着的孩子。
“想到什么了?”身后的人问。
“想到我妈疼谁。”她说,“疼我,也疼它。所以两个都不肯撒手。”
柜门打开,里面东西不多。一份用档案袋装着的文件,一封信,还有一枚用软布裹着的、没做完的梨花胸针蜡模。
姜梨先拆档案袋。
《设计作品权属确认协议》。甲方姜氏集团,乙方程雪。她一行行往下看,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捏着纸的手指收紧了。
设计档案 L-01 至 L-23,着作权及原稿所有权归乙方程雪个人所有,甲方仅在合作期内享有展示及使用权。
白纸黑字,双方签章,落款日期在梨光并入姜氏之前。
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逐条,逐字。越看,这些年咽下去的每一口气就翻上来一分。沈曼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档案归集团统一管理,这是规矩”,说了十几年,说得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规矩。规矩在这,锁在她妈妈的保险柜里,锁了二十年。
“所有权归个人。”她把协议递给傅西沉,声音发飘,“归我妈个人。沈曼那句档案归集团代管,从头到尾就是侵占。”
傅西沉接过去,一页页看得很慢,连骑缝章都对着灯验了:“原件应该还有一份在律师或者公证处。这份副本足够立案。”
姜梨没接话。她在拆那封信。
信封上两个字:梨梨。就这两个字,她拆信的手就慢了下来。
信纸黄了,字迹还是那样,横平竖直,收笔利落。
梨梨,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外公把钥匙给你了,说明你已经站住了。妈妈先说一声,好样的。
她的视线糊了一下。
好样的。三个字,她等了很多年。母亲在世的时候不夸人,图改得好,她说还行;奖拿回来,她说下一个。原来夸奖一直都有,写在这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