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汉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太清楚里面的猫腻了,但他不敢说。
金成武扔掉手里只剩一小截的木炭,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墙面上,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数字和运算符号交织成一张网。
最后,金成武用炭笔在右下角重重画了一个圈,里面写着一个数字。
“十二万贯。”
金成武走到孙监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短短半年,仅生铁和薪炭两项,军器监账面亏空折算下来,至少十二万贯。”金成武把那本账册卷成筒,拍了拍孙监丞的脸。
“这账做得很平?在我眼里,这账本漏得像个筛子。”
孙监丞彻底崩溃了。他引以为傲的官场账目,在这个拿铁棍的武夫面前,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撑过,就被扒得底裤都不剩。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孙监丞声音发颤,看金成武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我是个当兵的。”
金成武蹲下身,直视孙监丞的眼睛。
“你刚才说,军器监的事轮不到我管。那我就教教你,我的规矩。”
金成武把账本扔进旁边的水洼里。
“从今天起,军器监所有拨给封丘门的生铁、木材、胶漆,实数实发。少一两,我打断你另一条腿。少一斤,我打爆你的头。听懂了吗?”
“水至清则无鱼!”孙监丞突然嘶吼起来,像一条濒死的鱼在泥水里扑腾,
“大宋百年官场,皆是如此!你以为,你一把火能烧干净?断了上下的财路,兵部和工部的堂官会捏死你!你连个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百年皆如此?”
金成武站起身,指着城墙外。
浓雾散尽,护城河对岸,金军丢弃的攻城器械残骸像巨大的怪兽骨架。再往远处,金军大营的连绵帐篷如同一片黑色的海洋,死死围困着这座繁华的都城。
“所以,你们百年都在挨打。”
金成武的声音没有起伏,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你们在账本上抹掉的每一斤铁,都是城头士兵手里的钝刀。你们贪进腰包的每一文钱,都是射不穿敌人铠甲的断箭。你们这群蛀虫,把这座城的骨头都蛀空了,现在跟我说‘水至清则无鱼’?”
金成武拔出手枪,拉动套筒。
“咔哒。”
黄铜子弹上膛的声音清脆致命。
“滚。”
金成武枪口指着马道,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带着你的人滚回内城。告诉兵部和工部那些穿绿袍紫袍的,封丘门现在归我管。谁想伸手,让他自己来试试,我手里的‘妖器’。”
孙监丞如蒙大赦。
几个禁军七手八脚地冲上来,架起半死不活的孙监丞,连滚带爬地逃下了城墙。
樟木箱子留在了原地。
王胜咽了口唾沫,走到金成武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金兄弟,你这一手太绝了,但也太狠了。账本你看了,底牌你掀了。孙监丞回去一告状,整个文官集团都会把你当成眼中钉。李尚书也保不住你啊。”
“我不需要他保。”
金成武转身,走向一直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崔老汉。
“起来。”
崔老汉哆嗦着爬起来,头都不敢抬。
“账本我看过了。”金成武看着这个枯瘦的老工匠,
“生铁耗损六成,不是因为火候,是因为发到你们手里的,根本就是掺了砂石的铁渣子,对吧?”
崔老汉眼眶一红,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