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官家,大家跪下迎驾!”
陈规高呼一声。
所有人呼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把头贴在冰冷的城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金成武走上城头。
他没有理会跪在满地的士兵,也没有看陈规。他径直走向女墙,站在了城垛前。
狂风卷着城外的硝烟扑面而来。
金成武转过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赵桓。
“过来。”金成武说。
赵桓拼命摇头,身体不住地往后缩:“朕不看……朕什么都不看……”
张大牛走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揪住赵桓的后领,硬生生把他拖到了女墙边。
“金爷让你看,你就给俺睁大眼睛看!”张大牛粗暴地将赵桓按在城垛上。
赵桓被迫睁开眼睛。
他的视线越过女墙,投向了宣德门外的黑暗。
火光闪烁。
城墙下,那条原本深达两丈的护城河,此刻已经被填平了。
可填平它的不是泥土,而是尸体。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尸体。
有穿着号坎的签军,有穿着破烂棉袄的百姓,有老人,有女人,甚至有孩子。他们的肢体扭曲在一起,被鲜血和积雪冻成了坚硬的冰块。
完颜宗望为了攻城,驱使了数万汴京周边的百姓来填壕。
在更远的地方,金军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隐约能听到金军士兵饮酒作乐的狂笑声,以及被掳掠的宋人女子的惨叫声。
那是一片人间炼狱。
赵桓的胃里一阵剧烈翻江倒海。他张开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酸水混合着晚膳吃下的御膳,吐在了女墙的青砖上。
金成武站在他身旁,右手握着枪,枪口垂向地面。
他看着城下的尸坑。
“你刚才说,你要给金人钱,换大宋的生路。”金成武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城头的风雪。
他转过头,盯着赵桓惨白的脸。
“你看看下面。”金成武指着那些尸体,
“他们也是大宋的子民。他们被金人的战马踩碎骨头的时候,你的生路在哪里?”
赵桓剧烈地咳嗽着,眼泪糊满了视线。
“他们填平了护城河,只是为了让金人的鹅车和撞车能推到城墙下。而你,坐在暖阁里,签了一份割让三镇、赔偿千万两的降表。”
金成武一把揪住赵桓的头发,强迫他低下头,看着城墙根下那一排排被冻僵的脸。
“你不是天子吗?”金成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你不是受命于天吗!你看看你的天,看看你的民!”
赵桓痛得大叫,双手死死抓住金成武的手腕,却根本挣脱不开。
“跪下。”金成武松开手。
赵桓双腿一软,瘫在城垛下。
“我让你跪下。”金成武拔出枪,拉筒上膛。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城头响起。
“给他们磕头。”金成武指着城下的尸坑。
陈规跪在不远处,浑身发抖。他想开口劝阻,想说“君辱臣死”,想说“礼法不可废”。
但他张了张嘴,看着城下那成千上万的尸体,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一千名签军站在金成武身后。
他们握紧了手里的兵器,死死盯着那个穿着龙袍的男人。
赵桓转过头,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又看着周围,那一双双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睛。
他终于崩溃了。
这位大宋的钦宗皇帝,在靖康元年正月的风雪中,在宣德门的城头上,面向城外数以万计的百姓尸骨。
他弯下腰,将头磕在了冰冷的城砖上。
砰。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被宣德门城头的风雪扯得粉碎。
赵桓的额头砸在粗糙的青砖上。砖缝里结着一层硬邦邦的黑冰,刺破了这位大宋钦宗皇帝娇贵的皮肤。
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赭黄色的常服上,晕染出一片暗红。
一千名签军死死盯着那一滴血。
老柴干瘪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活了四十多年,一直以为天子是星宿下凡,血管里流的该是琼浆玉液,骨头该是纯金打的。
可现在,那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男人,流出的血和刚才被砍死的金兵一样腥,和城下填壕的百姓一样红。
“原来……也是个两只眼睛一张嘴的人啊。”老柴喃喃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