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城头上格外清晰。
张大牛咧开嘴,握着长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突然觉得,以前在村里给里正磕头、给衙役磕头、给知县磕头的自己,像个十足的傻子。
泥塑的神像一旦被按进泥水里,就再也装不回神龛了。
“再磕。”金成武站在赵桓身侧,右手拎着枪,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赵桓浑身剧烈地哆嗦着。屈辱、恐惧和额头的刺痛让他近乎晕厥,但他不敢停。那个抵过他后腰的冰冷铁管,比祖宗家法管用得多。
砰。
又是一个响头。
赵桓的额头彻底破了皮,血水混着刚才吐出来的污物,糊了满脸。他像一条被抽去了脊梁的狗,趴在女墙下呜咽。
金成武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面向那一千名衣衫褴褛、手里拿着破铜烂铁的签军,面向那些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厢军。
“看清楚了吗?”金成武抬起右手,枪口划过地上的赵桓,指向城外那片尸山血海,
“这就是你们的天子。”
风卷着雪花打在金成武惨白的脸上。他的高烧已经到了极其危险的境地,视线边缘不断闪烁着黑斑,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你们宋人总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总觉得只要官老爷一句话,你们的命,就该填进坑里去。”
金成武往前走了一步,战靴踩在积雪上嘎吱作响。
“但我今天告诉你们,放屁!”
这两个字像炸雷一样在城头劈开。
“他不比下面那些死人高贵,也不比你们多长一个脑袋!”金成武的声音嘶哑,却透着金属般的质感,
“金人的刀砍下来,他一样会流血,一样会尿裤子!能护住这座城的,能护住你们爹娘老婆的,不是什么真龙天子,是你们自己手里的刀!”
城头鸦雀无声。
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和赵桓压抑的哭声。
老柴猛地举起手里那根沾着血的车轴,眼眶通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杀女真狗!”
“杀女真狗!!”
张大牛紧跟着怒吼,一脚踹翻了旁边一个空了的猛火油罐。
“杀!杀!杀!”
一千名签军,连同城头残存的厢军,突然像被点燃的干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咆哮声不再是绝望的哀嚎,而是信仰崩塌后,从骨血里生出的凶悍。
陈规跪在不远处的雪地里,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膝盖已经冻僵了。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几颗算盘珠子,那是刚才他被吓瘫时掉落的。
儒家教导他“尊王攘夷”,教导他“君君臣臣”。可现在,君在地上磕头,臣在旁边看着,而那些被视为草芥的“群氓”,却发出了比雷霆更响亮的怒吼。
陈规伸出冻得发紫的手,捡起一颗算盘珠子,紧紧攥在手心。木珠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慢慢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扶地上的赵桓,也没有去呼喊什么“护驾”。他只是拍了拍官服下摆的雪,走到金成武身边。
“金大人。”陈规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神像碎了,这庙,以后就得靠人来撑了。”
金成武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因为高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算盘还能打吗?”金成武问。
“珠子散了,但我脑子里有账。”陈规看着城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大宋的体面算完了,接下来,得算算怎么活命了。”
就在这时,城外突然异变陡生。
呜——呜——
苍凉而低沉的牛角号声,从金军大营深处突兀地吹响,穿透了重重雨雪,直逼宣德门。
金成武猛地转头,单手将狙击步枪架在女墙上,眼睛贴上瞄准镜。
城外五里,金军中军大营。
金兀术披着厚重的熊皮大氅,站在高高的望车上。他的鹰眼死死盯着宣德门城头。
那里火把通明,隐约能看到人群的骚动,甚至能看到一抹极不协调的赭黄色。
“大帅,南熏门那边传来消息,先锋队的拐子马都折了。”一名猛安单膝跪在望车下,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宣德门这边,咱们的三百重甲也……全军覆没。”
金兀术没有说话。他的脸在火盆的映照下阴晴不定。
那个站在城头上、拿着一根“喷火铁棍”的男人,就像一个无法用常理揣度的怪物。
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城头刚才那阵诡异的骚乱。
“城上在内讧。”金兀术冷笑了一声,
“宋人的骨头是软的,就算长出一根硬刺,自己也会把它拔了。传令下去,把‘铁乌龟’推上去。”
“大帅,签军死的死,跑的跑,现在推铁乌龟,得填咱们女真自己的命啊!”猛安大惊。
“宋人常说,趁他病,要他命。”金兀术拔出腰间的弯刀,直指宣德门,
“那是个怪物,但他也是肉长的。我不信他不需要睡觉,不信他的火油用不完!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