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门城楼下,一处原本用来堆放滚木礌石的藏兵洞。
这里被临时清理出来,生了四个火盆。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外面的严寒。
金成武躺在一张拼凑起来的木板床上。
他正在发高烧。额头烫得惊人,嘴唇干裂起皮,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左臂的伤口虽然剜去了腐肉,但没有抗生素的压制,炎症依然在体内肆虐。
他的身体,正在与十二世纪的细菌,进行一场看不见的殊死搏斗。
沈娘子跪在床边。她那双被布条缠得像粽子一样的手,正艰难地捧着一个粗陶碗。碗里装的是从御膳房搜刮来的高度烧酒。
门帘被猛地掀开。
冷风夹着雪粒子灌进来,吹得炭火猛地一暗。
陈规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绯色官服已经彻底成了暗红色,下摆结着一层硬邦邦的冰碴子,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腰间挂着那把92式手枪,手里攥着一本账册。
“大人。”陈规走到床边,声音很低,却透着一股生铁般的冷硬。
金成武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但瞳孔里的光依然像刀子一样扎人。
“粮……多少?”金成武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
“十二万石。”陈规翻开账册,
“李晟、孙傅、莫俦这几只老狐狸的地窖,全被张大牛带人刨了。底下的陈米都长了绿毛。全拉到了瓮城,派了签军死守。”
金成武扯了扯干裂的嘴角:“他们……没闹?”
“闹了。莫俦府上的管家拿着太祖皇帝的丹书铁券出来挡门。”陈规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枪柄,
“除了吓唬吓唬李晟,下官没再用枪。张大牛一刀背把那管家的满口牙敲碎了。现在满城文官都闭了门,连个屁都不敢放。”
金成武闭上眼,急促地喘了两口气。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大牛像一头被激怒的狗熊撞开门帘,头盔上的红缨全湿了,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朴刀。
“陈大人!出事了!”张大牛一脚踢翻了门边的一个破木桶,
“娘的,城里那几家大药铺,掌柜的全跑了!库房里比狗舔的还干净!”
陈规眉头一皱,猛地转过身:“太医院呢?”
“俺带人砸了太医院的门!”张大牛气得直跳脚,眼珠子通红,
“里面一个活人都没有!只留了个小太监,手里举着官家的手谕。说是官家受了惊吓,龙体违和,太医院所有的金疮药、退烧药、人参鹿茸,全被搬进福宁殿了!”
洞里陷入短暂死寂,只有炭火劈啪作响。
陈规握着账册的手猛地收紧,咬着牙,冷笑了一声: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啥手段?俺去福宁殿抢回来!”张大牛转身就要走。
“站住!”陈规厉喝一声,
“福宁殿外现在围着五百御龙直。你带人去冲撞天子寝宫,就是谋逆!他们等的就是你拔刀!”
张大牛愣住了:“那金大人咋办?大夫说了,没有退烧的药,大人熬不过今晚!”
陈规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太熟悉这帮同僚的做派了。
明面上打不过你,不敢惹你手里的火器,就在暗地里下软刀子。
他们知道金成武受了重伤,只要把药断了,金成武一死,这城防的大权、这十几万石粮食,就又回到了士大夫的手里。
杀人不见血。这是文臣最擅长的把戏。
“去……把我的背心……拿过来。”
床板上传来金成武虚弱的声音。
沈娘子赶紧转过身,用手肘把扔在角落里的战术背心费力地推到床边。
金成武伸出完好的右手,手指颤抖着摸索进背心内侧的一个防水夹层。
他掏出一个黑色的长方形扁匣子。
陈规和张大牛都屏住了呼吸。他们见过金成武掏出各种致命的暗器,以为,这又是什么能毁天灭地的火器。
金成武大拇指按住侧面的电源键。
三秒后。
嗡——
一声极轻微的震动。紧接着,一块冷白色的光幕在昏暗的藏兵洞里亮起。
那光芒刺眼、纯粹,不带一丝烟火气,将周围摇曳的昏黄炭火压了下去。
屏幕的冷光映在金成武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从天庭降临的冰冷神佛。
张大牛吓得倒退半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刀当啷落地。
陈规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盯着那块发光的“琉璃板”,眼睛都不敢眨。
那板子里没有火,却能发出比月亮还要亮的光。上面还跳动着一些他根本看不懂的方块字和奇怪的图画。
“这是……那个法……法器?”陈规声音发颤。
虽然他看过金成武用过这个东西,但金成武也说过,这东西好像叫做……没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