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成武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紧接着,一滴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渗了出来,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
一滴,两滴,三滴。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金成武的额头、脖颈、甚至被冷汗浸透的战术背心,全都渗出了大量的汗水。
那股一直萦绕在他身上、仿佛能把空气点燃的干热,正在迅速消退。
陈规伸出颤抖的右手,覆在金成武的额头上。
湿冷。
虽然还有些烫,但那种足以将人脑子烧坏的恐怖高温,已经退下去了。
金成武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不再是那种破风箱般的嘶吼,而是变成了深沉的沉睡。
“退了……烧退了!”沈娘子瘫坐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
张大牛一屁股坐在青砖上,又哭又笑,蒲扇般的大手胡乱抹着脸上的泥水。
陈规缓缓收回手。他看着自己掌心的汗水,又转头看向角落里那口还在冒着余气的铁锅,还有地上的柳树皮残渣。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再次遭受了毁灭性的冲击。
没有百年老参,没有君臣佐使,没有太医院那些高高在上的祖宗医理。
只有汴河边最下贱的树皮,和伙房里最粗鄙的大蒜。
那个黑匣子里跳动的方块字,用一种陈规完全无法理解、却又冰冷严密的“理”,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抢回了一条命。
这就是科学。
陈规深吸了一口气。
他突然觉得,太医院里那些捧着医书、满口阴阳五行的士大夫,就像一群穿着华丽戏服的跳梁小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一个厢军挑开门帘,探进头来,神色紧张:
“陈大人!太医院的王提点来了!带着十几个御医和一队殿前司的禁军,就在瓮城外头。说是奉了官家口谕,来给金大人‘赐药’!”
张大牛猛地站起来,拔出腰刀:“黄鼠狼给鸡拜年!俺去砍了他!”
“把刀收起来。”
陈规理了理身上沾满冻血的绯色官服。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92式手枪,眼神冷得像冰。
“去伙房,把剩下的柳树皮蒜汁汤盛一碗。”陈规转头看向老柴,“端着,跟我出去迎客。”
……
宣德门瓮城外。雪停了。
灰蒙蒙的天空下,王提点穿着紫貂锦袍,站在一辆装满药材的马车旁。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背着药箱的御医,外围是五十个手按刀柄的殿前司禁军。
王提点用一块熏过香的丝帕捂着口鼻,嫌恶地看着周围那些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签军。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陈规踩着积雪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张大牛,以及端着一个粗陶大碗的老柴。
王提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陈规一番,嘴角冷笑一声:
“陈规,你这身官服,穿得可真是不体面。金大人呢?老夫奉官家口谕,特带了太医院最好的护心丹和金疮药来。若耽误了病情,你担待得起吗?”
陈规径直走到王提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步。
“王大人费心了。”陈规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金大人的烧已经退了。命保住了。”
王提点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
“不可能!”他猛地放下丝帕,声音拔高了八度,
“邪毒入骨,无药可医!他怎么可能退烧!你这叛臣,竟敢欺瞒老夫!”
“是不是欺瞒,王大人自己看。”
陈规侧过身。老柴走上前,将那个粗陶大碗递到王提点面前。
浑浊的黄绿色液体,漂浮着蒜末,散发着刺鼻的辛辣与苦涩混合的恶臭。
王提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这是什么腌臜之物!”
“柳树皮,加大蒜。”陈规盯着王提点的眼睛,“这就是救活金大人的药。”
“荒谬!”王提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规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拿这等贱物糊弄老夫?医理有云,柳木性寒,大蒜辛烈,两者相冲,乃是剧毒!你这是在杀人!”
“医理?”
陈规冷笑了一声。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92式手枪。
幽蓝色的枪管在灰暗的晨光中泛着死亡的冷光。
周围的殿前司禁军见状,纷纷拔出腰刀。
张大牛怒吼一声,周围几百个签军举起朴刀和弓弩,将太医院的人团团包围。
气氛降至冰点。
王提点看着那个黑乎乎的铁管,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文官的体面:
“陈规!你想干什么!老夫乃朝廷命官,太医令!”
陈规上前一步,将冰冷的枪管直接顶在了王提点的下巴上。
紫貂皮领子被枪管压得变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