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灰尘还没散尽。
空气里全是干瘪木头断裂的焦枯味。
半截登天阁横在青石板街上,木桩参差不齐。
四周静得能听见碎瓦片滑落的细碎声响。
刚才那声清冷的暴喝,还在众多江湖客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街角的看客们纷纷捂住嘴,死死贴着墙根,生怕喘气声大了惹祸上身。
天空中,突兀地飘起了花瓣。
不是雪花,是鲜艳欲滴的粉红桃花。
在这万物萧瑟的深秋季节,显得十分诡异。
花雨中,一袭白衣破开浑浊的尘土。
李寒衣轻飘飘地落在一根断裂的主梁上。
她脸上戴着那半张标志性的灰白色面具。
右手紧紧握着铁马冰河。
剑鞘还没拔,刺骨的寒气就已经顺着木梁蔓延。
脚下的烂木头瞬间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她环顾四周。
胸膛剧烈起伏,握剑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
有人一剑劈了雪月城最体面的招牌。
她一路上做好了跟绝世魔头拼死一战的准备。
目光扫过大片废墟。
没看到什么三头六臂的魔头。
只听到一阵极不和谐的声响。
“呼——”
“呼噜——”
李寒衣顺着声音低头看过去。
断壁残垣正中间。
那块写着“登天阁”三个金字的牌匾,碎成了几大块。
最大的那块木板上,躺着个人。
一个穿破烂青衫的年轻男人。
闭着眼,四仰八叉地躺在尖锐的木刺堆里。
脑袋正枕着那个断裂的“天”字。
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偶尔还隔着衣服挠两下。
身边倒着个摔破了半边的粗陶酒坛。
浓烈的劣质高粱酒味,盖过了木头的焦枯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李寒衣愣住了。
面具下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雷无桀从不远处的砖瓦堆里爬出来,吐了一口黑泥。
“二、二城主……”他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
李寒衣没理他。
她的视线死死锁在那个醉鬼身上。
是他?
刚才那道惊天动地、甚至引动了苍山云海的剑气。
是从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烂醉之人身上发出来的?
李寒衣感觉自己被狠狠耍了。
一股无明火直冲脑门,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深吸一口气。
铁马冰河出鞘三寸。
“铮。”
清脆的剑鸣声划破寂静。
方圆十丈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连地上的小水洼都咔嚓结了冰。
雷无桀打了个冷战,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座石狮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装神弄鬼。”李寒衣冷声开口。
苏玄没反应。
甚至翻了个身,咂吧了一下嘴,把后背留给了她。
李寒衣手腕一翻。
长剑彻底出鞘,带出一声清越的长啸。
她没用全力,只挥出了一道试探性的剑气。
月夕花晨。
雪月剑仙名震江湖的成名绝技。
剑气透体而出,瞬间化作漫天飞舞的虚影花瓣。
每一片花瓣都晶莹剔透,带着森寒的杀机。
美丽,却致命。
花雨汇聚成一条绚烂的长龙,贴着地面卷向苏玄。
沿途的碎木块被这股剑气绞成细密的粉末,漫天乱飞。
剑气眨眼间就逼到了苏玄面门前。
冷风扑面,夹杂着桃花的清香。
苏玄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
觉得有点冷,又觉得这风刮得太吵,搅了他的好梦。
他闭着眼睛,抬起右手。
像赶苍蝇一样在脸前胡乱挥了一下。
“吵死了。”
沙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黏糊醉意。
花瓣剑气已经贴上了他的睫毛,甚至割断了一根发丝。
苏玄翻转过身,嘴里含混地嘟囔出声。
“华而不实。”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动静。
“花间一壶酒……”
这五个字一出来,李寒衣的呼吸猛地一滞。
苏玄接着念完下半句。
“独酌,无相亲。”
没有震耳欲聋的真气爆发。
没有天地色变的异象。
只有一种玄之又玄的法则律动,顺着他的嘴唇扩散开来。
就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
那条由绝顶剑气化成的花瓣长龙,突然僵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