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无桀停在破败的台阶下。
半人高的杂草刮着他的小腿肚子,刺挠得发痒。
他咽了一口干沫,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粗砂纸,火辣辣地疼。
偏阁的门板缝里,透出一股子浓重的霉味。
混着常年不见阳光的土腥气。
雷无桀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脑子里那团青色的气流还在乱窜。
撞得他脑仁生疼,太阳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跳。
那滴仙酒真意太霸道。
他觉得自己的头盖骨随时会被掀开。
“不管了!死就死吧!”
雷无桀双脚叉开,在泥地里扎了个歪歪扭扭的马步。
他双手拢在嘴边,胸膛高高鼓起。
拼尽丹田里仅剩的最后一点真气,扯着嗓子大吼。
“大鹏一日同风起!”
七个字冲口而出。
因为用力过猛,最后那个“起”字,气没续上,声音直接劈了叉。
破了音,像只被人踩住脖子的公鸡。
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但这破了音的一嗓子,却带出了苏玄弹进他脑海里的那道诗意。
声音刚落。
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夹杂着刺鼻的高粱酒味,轰在偏阁的烂门板上。
门板没碎,甚至没晃。
那股气浪像个幽灵,直接穿透了烂木头。
砸进了二楼那个昏暗的房间里。
二楼没窗。
几束细小的光柱从屋顶漏下来,灰尘在光柱里疯狂翻滚。
一个穿着破灰袍的男人盘腿坐在干瘪的蒲团上。
男人的右边袖管空空荡荡。
用一根草绳胡乱在肩膀处扎了个死结。
雷云鹤。
曾经的雷家双子星,雪月城名义上的长老。
如今的废人。
他已经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阁楼里窝了快三年。
头发板结成块,像顶破毡帽盖住大半张脸。
身上散发着长期没洗澡的酸臭味。
听到楼下那破锣一样的嗓音,雷云鹤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烦躁。
戾气顺着胸腔往上涌。
“哪来的小畜生,敢在后院号丧。”
雷云鹤咬着牙,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单手撑着长满青苔的地板。
准备下楼把那个大呼小叫的红衣小子打断两条腿,扔进后山的臭水沟里。
左手刚发力。
那句劈了叉的诗句,裹挟着一股浩瀚的法则之力,钻进他的耳朵。
“轰!”
雷云鹤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颗滚雷。
他撑地的左手一软,整个人重重跌回蒲团上。
眼前的昏暗阁楼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的深海。
海水翻滚,浪头比雪月城的城墙还要高出十几丈。
海面下,潜伏着一头遮天蔽日的黑色巨兽。
大鹏一日同风起。
水面轰然炸裂。
一只翼展不知几万里的鲲鹏,破海而出。
带起的水花化作狂风,直冲九霄。
这股狂放不羁、扶摇直上的恐怖意志,狠狠撞向雷云鹤心底最深处的那块坚冰。
那是青城山。
那是道剑仙赵玉真。
那是那一记斩断他整条右臂,也斩断他武道心气的满山桃花。
三年了。
雷云鹤只要一闭眼,满脑子都是那片粉红色的剑光。
那把桃花剑成了他的梦魇。
他成了废人。
境界从大逍遥一路跌落,停在自在地境,经脉像枯死的树根。
但现在。
鲲鹏的翅膀扇出一阵风。
那片困了他三年的粉色桃花,被狂风卷起,瞬间撕得粉碎。
什么道剑仙,什么无双剑意。
在这扶摇九万里的狂风面前,连一撮尘土都算不上。
雷云鹤的心脏剧烈跳动。
“啊——”
他死死捂着脑袋,在满是灰土的地板上打滚。
右肩断臂处的旧伤疤,传来锥心刺骨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