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腰深的黄泥水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血沫。
苏昌河双膝跪在烂泥里。
浊浪拍打着他的胸口,带走身体里最后一丝热气。
暗紫色的长袍吸饱了水,像一床沉重的湿棉被裹在身上。
他大口喘气。
黄豆大的水珠顺着散乱的发丝往下滴,砸进泥洼。
就在半炷香前,他身后站着三千名暗河精锐。
现在什么都没了。
水面上飘着几块碎木板,还有几张被泡烂的纸伞残片。
一截断掉的精钢长刀顺着水流漂过来,撞在苏昌河的腰上。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
抓到的却是一只残破的手掌,断口处的白骨刺破了发白的皮肉。
苏昌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猛地偏过头,趴在水面上干呕起来。
一口酸水混着喉咙里的血丝吐出。
泥沙灌进鼻腔,呛得他连连咳嗽。
太惨了。
这根本不是江湖厮杀,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天灾。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高耸的城墙。
那个青衫瞎子还坐在女墙边缘。
两条腿在风里一前一后地晃荡。
仿佛刚才那条倒灌的九天银河,只是他随口吐出的一个烟圈。
苏昌河上下两排牙齿疯狂打架。
咯咯作响。
“情报……”他咬破了下唇,铁锈味在舌尖散开。
“没说他能召唤黄河啊。”
声音细若游丝,发着惨烈的颤音。
风一吹就散了。
水面咕噜噜冒出几个浑浊的气泡。
两丈外,一个黑影破开水面。
苏暮雨。
暗河执伞鬼的脸上全是黄泥。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只剩铁骨的残伞。
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将空气吸进肺里。
在他身后,又接连浮出三个脑袋。
这是暗河仅存的三名顶级杀手。
每个人身上都挂着伤,皮肉翻卷。
但他们握刀的手依然很稳。
苏昌河看着这几个幸存者。
心里的惊惧一点点退去,被困兽般的疯狂死死压住。
几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暗河今天算是彻底断了根。
他不甘心。
就算死,也要把城墙上那个瞎子拖进地狱。
苏昌河蹚着泥水,艰难地挪到苏暮雨身边。
水流阻力很大,他走得跌跌撞撞。
他没有出声。
右手潜入水面下,打出了一套暗河最高级别的击杀手语。
动作十分隐蔽,只有水波微微晃动。
苏暮雨抹掉下巴上的泥水。
他看着大家长发红的眼睛。
又抬头看了一眼几百丈外的巍峨城墙。
手指在残缺的伞骨上刮擦了两下。
指甲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去杀一个能召唤天河的怪物?
苏暮雨喉结滚动,咽下一口苦涩的黄泥水。
他没有犹豫太久。
杀手不需要脑子,只需要手里的刀够快。
他朝着身后的三人打了个手势。
深吸一大口冰冷的空气。
四个人像四条水蛇,无声无息地沉入浊黄色的水底。
水面只留下几圈微弱的涟漪。
很快就被四周的浊浪抹平。
城墙上。
风还在刮,吹得残破的旌旗呼啦啦作响。
苏玄打了个酒嗝。
满嘴的黄河水腥味,让他很不舒服。
他抓着空荡荡的酒葫芦,在青石城砖上敲了两下。
“空了。”
声音透着浓浓的不满。
像是个没讨到糖吃的小孩。
司空长风还死死抱着城墙垛口。
他半张着嘴,肺叶像漏风的风箱。
好半天才倒吸进一口凉气。
城外的平原变成了一片汪洋。
护城河和暗河的杀阵,全被这场大水冲得一干二净。
李寒衣的铁马冰河还在剑鞘里发抖。
她面具下的脸颊绷得死紧。
一滴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她离得最近,感受得最深。
刚才那倒灌的天河里,藏着一种她这辈子都摸不到边的恐怖剑意。
那不是招式。
那是大道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