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纸伞掉进泥水里。
水花溅在青石板上。
院子里死一般的静。
风顺着屋顶的大洞灌进大厅。
那些被冻成冰雕的暗河精锐,身上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冰层在热胀冷缩下开裂。
几块碎冰掉在地上,清脆得有些扎耳。
高台废墟旁。
苏昌河紧紧握着那把匕首。
刀刃割破了他食指的皮肉,血顺着刀柄流进袖口。
他连看都没敢看苏玄一眼。
脚步一点点往后挪。
靴底蹭着冰面,退到一根破柱子后,转身化作黑影溜了。
大家长跑了。
苏暮雨没跑。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地上老太爷的半截尸体。
伸手解开了领口的一颗盘扣。
呼吸有点沉。
他迈开腿,跨过水洼,走向大厅正门。
黑色的皮靴踩在结冰的台阶上,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唐莲靠着大厅的红漆柱子。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直起腰。
大腿上冻结的伤口瞬间撕裂。
温热的血顶开冰碴子涌出来。
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唐莲咬着牙,把手里那半截断刃往外送了半寸,对准大门。
雷无桀趴在血水里。
他双手抓着地砖缝,拼命撑起身子。
刚起了一半,双臂的肌肉开始不听使唤地发抖。
胳膊肘一软,他又重重跌了回去。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走进门槛。
苏暮雨没有拔剑。
他走得很慢,肩膀完全放松着。
这违背了一个杀手几十年的肌肉记忆。
他跨过一具具暗河同僚的冰雕。
有个冰雕的手臂挡在路中间。
苏暮雨侧过身子,小心翼翼地绕开,没有碰碎它。
他径直走向大厅最角落那张断腿的八仙桌。
雷家堡的弟子们握着残破的刀剑。
死死盯着他。
谁也没敢往前凑。
苏玄坐在木椅上。
身子歪靠着椅背。
他正抓着那块沾满菜汤和猪油的红绸桌布。
用力擦着右手的食指。
指肚上那道被碎瓷片划破的小口子,已经凝血结痂。
苏暮雨停在桌前三尺的地方。
停在苏玄那件月白长衫的下摆前。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酒糟味的冷气。
双膝一弯。
“砰。”
没有半点犹豫。
单膝重重砸在满是冰碴子的石板上。
膝盖骨磕碎了一层薄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碎冰渣飞溅,打在他的黑袍上。
苏暮雨左手按住腰间。
拇指挑开蹀躞带的皮扣。
把那柄细长的鲨鱼皮古剑解了下来。
他双手托着剑身,平举过头顶。
腰背深深压了下去。
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剑鞘上。
姿态放到了最低。
“暗河的剑,是杀人的剑。”
苏暮雨开了口。
声音嘶哑,像是在吞咽着什么粗糙的东西。
“我练了三十年。这把剑,沾了五百多条命。”
他喘了一口气,胸膛贴近大腿。
“我以为这就是剑道的尽头。”
苏玄没理他。
还在拿桌布搓手指上的油污。
布料摩擦皮肤,发出“沙沙”声。
“直到今天。”
苏暮雨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
“看了先生留在桌上的那个字。”
“苏暮雨才知道,什么是井底的蛤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