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阴学宫,明心堂。
冷风顺着半开的雕花木窗灌进来。
吹得书案上一叠宣纸哗啦啦作响。
风里带着一股初秋的枯叶味。
徐渭熊坐在宽大的黑酸枝木书案后。
手里握着一把黄铜裁纸刀。
刀身冰凉。
刀尖抵在一个黑漆竹筒的火漆封口上。
红色的火漆已经被挑破。
碎蜡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大祭酒站在书案下首。
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笼里。
老头子这两天没睡好,眼窝深陷。
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重重叹了口气。
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
“那天学宫百口古钟齐鸣,浩然正气直冲霄汉。”
大祭酒声音发干,透着浓浓的疲惫。
“这等引动天地异象的大能,偏偏在学宫门口昙花一现。”
老头摇了摇头,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的。
“连个影子都没留住。”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若是能将此等大仙留在学宫,我离阳文道何愁不兴?”
“可惜。错失天大机缘。”
徐渭熊没搭腔。
她把裁纸刀扔在一旁。
黄铜刀柄磕着青石镇纸,发出一声脆响。
她两根手指捏住竹筒边缘。
缓缓抽出了里面那卷极薄的羊皮纸卷轴。
羊皮纸在桌面上铺开。
墨迹干透,散发着一股极淡的松烟墨味。
这是离阳最高级别谍报网,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绝密核实情报。
徐渭熊垂下眼皮,目光扫向卷轴的正文。
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
字写得很急,笔锋带着凌乱。
显然写信的谍子当时处于极大的震撼之中。
徐渭熊顺着墨迹往下看。
“目标姓名:苏玄。”
看到前两个字,徐渭熊捏着羊皮纸边缘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但她脑子里装的军国大事太多,一时没想起来。
目光继续往下划。
“外貌特征:常穿破旧青衫。”
“双目似患眼疾,常年以一条发黄麻布蒙眼。”
“腰间悬挂一枚干瘪的破酒葫芦,嗜酒如命。”
徐渭熊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重达千斤的大铁锤。
狠狠砸在她的天灵盖上。
砸得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胸腔里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下一行字上。
眼珠子几乎要贴在羊皮纸上。
“武学路数:身上无半分真气波动,未曾佩剑。”
“不修武道,不捏剑诀。”
“唯以诵读诗词,引动天地大道法则。言出法随,可令万剑朝宗。”
“啪。”
那卷轻飘飘的羊皮纸卷轴,从徐渭熊指尖滑落。
砸在桌面上。
徐渭熊的手指僵在半空,剧烈地颤抖起来。
十根手指像是不听使唤,痉挛着往掌心抠。
指甲生生掐破了手心的皮肉。
渗出几滴血丝。
她脑子里轰然炸开。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只剩下几天前的一个画面,在脑海里疯狂重播。
就在这间明心堂里。
几十名穿着白月袍的士子,正襟危坐。
角落里,一个四仰八叉躺在地砖上打呼噜的瞎子。
酒罐上的黄泥封口摔得粉碎。
满屋子都是劣质高粱烧发酵发酸的味道。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记得皮靴踩在地上的硬底声。
记得自己是怎么把那张盖着红印的退学书,像扔垃圾一样甩在瞎子怀里。
“学宫养闲人,但不养废物。”
“连一缕气都没练出。”
“滚吧。”
她当时冷冰冰说出的每一个字。
现在都变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尖刀。
顺着她的耳朵,狠狠扎进脑髓里,疯狂搅动。
那个被她当众辱骂为废物。
被她亲口赶出山门、在众人嘲笑声中走远的瞎眼酒徒。
就是情报里那个让整个天下战栗的绝世大能。
那个引动学宫百钟齐鸣的神仙人物。
根本不是什么恰巧路过的高人。
就是那个连眼睛都懒得睁开的瞎子。
她一直自诩慧眼识珠。
把上阴学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现在才知道,自己瞎了眼。
把一尊能让离阳朝廷跪着求的大佛,当成垃圾扫了出去。
徐渭熊脸色煞白。
白得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一层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汇聚在下巴上,砸在交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