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
残阳的血光打在白色的芦苇花上,透着一股暗红色。
秋风顺着官道倒灌进来。
芦苇秆子互相摩擦,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
声音挺轻。
但在这死寂的荒郊野岭,听得人后背发凉。
徐凤年坐在马车车辕上。
他那件沾满黑泥的麻布单衣,被风吹得贴在后背上。
背心早就湿透了。
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滑过腰窝,凉飕飕的。
他双手死死攥紧那根粗糙的麻绳缰绳。
手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汗水。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一层青白色。
拉车的驽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马蹄子在黄土坑里来回踱步,拼命想往后退。
徐凤年咬紧后槽牙,双手往后死拉缰绳。
生怕马惊了把车厢掀翻。
挡在马车正前方的,是赵楷。
他穿着一身紫金丝线绣边的华丽锦服。
脚下踩着一双黑皮长靴。
在这泥泞的芦苇荡里,显得扎眼得很。
赵楷脸皮白净,下巴尖削。
一双细长的眼睛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车辕上的徐凤年。
他右手盘着两颗铁核桃。
“咔、咔、咔。”
铁疙瘩在掌心来回转动。
发出干涩的金属摩擦声。
声音不紧不慢。
在赵楷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站着一尊庞然大物。
足足有两丈高的巨大身躯,活像一座铁塔。
伏将红甲。
全身上下包裹着暗红色的厚重生铁重甲。
连脸部都被一张青面獠牙的玄铁面具死死封住。
只留出两个黑漆漆的眼窟窿。
铁甲的缝隙里,透着一股发酸发臭的陈年血腥味。
老黄原本跟在马车后头。
看到这阵势,他停下脚。
把手里捏着的半块硬面饼,胡乱塞进怀里。
他在灰布袄子上蹭了蹭手心的白面渣子。
然后默默绕过车厢。
走到马车最前头。
老黄干瘦的身子挡在徐凤年身前。
他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没了平时的憨笑。
右手反着往后探去。
干枯的手指,稳稳搭在背后那捆破草席的带子上。
大拇指扣住边缘。
只要前面那尊铁塔动一下,他随时准备拔剑。
赵楷停下手里的铁核桃。
他抬起下巴,目光扫过徐凤年那一身臭烘烘的黑泥。
又看了看老黄那件打满补丁的旧布袄。
视线越过他们,瞥了一眼那辆普通的青篷马车。
他根本没把车厢里的人当回事。
只以为这是一辆寻常的商队马车。
“北凉世子,就混成这副德行?”
赵楷喉咙里挤出一声漏风的冷笑。
他往前迈了半步。
靴底踩断了一根倒在地上的芦苇秆。
发出“啪”的脆响。
“带个豁牙老汉,坐一辆破木头车。”
赵楷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高高在上的蔑视。
“就敢在襄樊地界瞎晃悠。”
他把铁核桃攥在掌心。
“你真当这离阳的天下,是你们徐家的后花园了?”
徐凤年咬破了舌尖。
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刚才被那道剑意洗毛伐髓,经脉撕裂的疼劲儿还没完全过去。
双腿还在发软。
但他硬顶着没缩脖子。
“赵楷,你拦我的道。”
徐凤年声音有点发飘,他用力咽了口唾沫。
“你就不怕我爹那三十万铁骑,把你这身紫皮踩成烂抹布?”
赵楷笑了。
笑声像破风箱,干瘪刺耳。
他盯着徐凤年。
“三十万铁骑?远水救得了近火吗。”
他抬起左手,大拇指往后一指。
指着那尊巨大的红甲。
“知道这是什么吗。”
赵楷重新转起铁核桃。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金甲。”
“今天就算徐骁亲自站在这。”
赵楷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面色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