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躬,鞠得极深。
脑袋几乎碰到了膝盖。
不是敬畏皇权,不是害怕武力。
是对那股斩灭天道、开创前所未有大道的绝对膜拜。
是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诚心折服。
苏玄站在高台上。
他用手背蹭了蹭鼻子底下的血痂。
血痂干巴巴的,刮着皮肤有点发痒。
他弯下腰。
伸手去捡掉在石阶上的青竹盲杖。
腰眼子一酸,疼得他呲了呲牙。
“真要命。”
他嘟囔了一句。
五指抓住冰凉的竹杖,慢吞吞地直起腰。
他偏过头。
感受着城外那十几道强横却温顺到了极点的气机。
黄布条在风里微微晃动。
苏玄没摆什么高人架子。
他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泪水。
空着的那只手在半空随意地挥了两下。
像是在赶绕着脸飞的绿头苍蝇。
“来看猴戏呢。”
他撇了撇嘴,满脸嫌弃。
城外。
十几个陆地神仙保持着大揖的姿势。
一动不动。
腰板压得平直,像是一尊尊凝固的石雕。
跪在广场上的几万禁军和文武百官。
听到了城外的动静。
几个胆大的文官,微微偏过头,拿眼角的余光往外瞟。
只看了一眼。
魂都快吓飞了。
桃花剑神、西楚儒圣、武当掌教……
那些传说里活在天上的活神仙。
现在全像学堂里挨训的学童,在给台阶上的瞎子鞠躬。
“砰。”
礼部尚书的脑袋重重砸在石板上。
磕破了油皮,鲜血直流。
“万岁!”
他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句。
声音里带着崩溃绝望的哭腔。
这一声,像是个拉开的闸门。
几万名文武百官,连同丢盔卸甲的御林军。
齐刷刷地把脑袋往地砖上死命地磕。
“砰砰砰!”
肉体砸石头的闷响连成一片。
大地跟着震颤。
没人敢喊口号,没人敢出声。
只能用这种自残的方式,发泄心底溢出来的恐惧。
场面宏大到了极点。
十几个陆地神仙在外围深深作揖。
几万个凡夫俗子在里面疯狂磕头。
中间站着个满脸鼻血、弓着背的瞎子。
死一般的寂静,交织着额头砸地的密集钝响。
诡异得让人喘不上气。
就在这片宏大的死寂里。
城墙角落的阴影处。
王仙芝靠着一块半截的焦黑城砖。
粗布麻衣早就碎成了布条,挂在结实的肌肉上。
他大口喘着气,看着这一幕。
胸膛剧烈起伏。
他旁边。
蹲着个干瘪的瘦小老头。
李淳罡。
老剑神身上那件羊皮裘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酸臭味。
他没去凑热闹。
就这么大喇喇地蹲在乱石堆里。
李淳罡脱了一只破布鞋。
光着一只干巴的脚。
仅剩的右手伸过去,大拇指和小拇指捏在一起。
正专心致志地抠着脚趾缝里的死皮。
黑色的泥垢被他抠出来,弹在地上。
他抠了两下,觉得不过瘾。
索性把脚搬上来,凑到鼻子底下。
用力吸了一口。
一股子酸臭的汗味。
他嫌弃地皱起眉头,咧开缺了门牙的嘴。
老头转过头。
看着金銮殿台阶上那个提着盲杖的青衫瞎子。
又看了看城外那群撅着屁股行礼的神仙。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
大拇指还卡在脚趾缝里。
李淳罡叹了口气。
声音拉得很长,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