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把枪,同时对准了少年的脑袋。
冰冷的枪口距离他最近的那一把,甚至只有不到半米。
只要为首的机械神甫下达命令,他的头颅会在一瞬间被打成碎片。
可少年没有后退。
他依旧站在原地,手指指向反应炉下方那两根粗大的金属管道。
【你们把冷却管接反了。】
维修舱内,只剩下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
【反应炉核心温度持续上升。】
【冷却循环效率:百分之十一。】
【预计一百八十秒后,等离子约束场失效。】
冰冷的机械声音响彻整个空间。
那三名即将被献祭的机仆,已经被拖到了反应炉旁。
他们的脊背被强行打开。
数十条神经连接线悬在半空,只需要插入他们的大脑,便能以三人的神经系统,暂时代替已经失去响应的控制核心。
代价也很简单。
三名机仆的大脑会在几秒钟内被彻底烧毁。
为首的机械神甫缓缓放下齿轮权杖。
红袍下,一条细长的机械触手伸了出来。
触手末端的扫描器,停在少年面前。
【报出你的编号。】
少年回答道:
【维修学徒,卡尔-77。】
【所属区域。】
【阿维尼亚铸造城,第九熔炉区。】
【权限等级。】
【一级。】
机械神甫的电子义眼中,猩红色数据快速闪烁。
【一级维修学徒,无权查看反应炉结构图。】
【无权质疑技术神甫。】
【更无权否定机魂的意志。】
枪口再次向前靠近。
卡尔甚至能够闻到枪管散发出来的机油味。
可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两根冷却管上。
【我没有否定机魂。】
【那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机魂没有愤怒。】
卡尔抬起头。
【它快被你们烧死了。】
维修舱内,瞬间陷入寂静。
下一秒。
为首机械神甫身后的几名红袍身影,同时发出了刺耳的电子噪声。
那是愤怒。
也是警告。
【亵渎。】
【侮辱高阶技术神甫。】
【建议立即清除其生物脑。】
【保留四肢,改造为维修机仆。】
听到“维修机仆”四个字,卡尔身后的几名学徒立刻低下了头。
没有人敢替他说话。
在火星,知识决定一个人的地位。
而卡尔只是最低级的维修学徒。
他没有被允许安装思维增强核心。
没有接入铸造城的完整知识库。
甚至连一只机械义眼都没有。
他身体中绝大部分依旧是脆弱的血肉。
这种人,在高阶技术神甫眼中,与那些可以随时消耗的机仆并没有太大区别。
【还剩一百四十二秒。】
卡尔突然说道。
为首的机械神甫没有动作。
【什么?】
【反应炉的约束场还能维持一百四十二秒。】
【如果把这三名机仆接入控制核心,确实可以让它多维持十二分钟。】
【但冷却循环没有恢复。】
【十二分钟后,核心依然会融毁。】
卡尔看向那三名机仆。
【他们会白白死去。】
机械神甫的电子义眼闪烁了一下。
【你如何证明,故障来自冷却管?】
卡尔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距离反应炉更近的位置。
守卫立刻将枪口跟着移动。
巨大的反应炉不断震动。
滚烫的蒸汽从管道连接处喷出,金属外壳已经被高温烧得暗红。
卡尔抬手,指向左侧管道。
【这是冷却液输入管。】
随后,他又指向另一根。
【这是高温回流管。】
【按照标准,输入管温度应该低于回流管。】
【但现在,输入管外壁已经发红,回流管却凝结了水汽。】
一滴水珠正顺着那根管道缓缓滑落。
在即将落到地面时,被周围的高温瞬间蒸发。
【冷却泵没有损坏。】
【管道也没有堵塞。】
【只是三天前更换循环阀时,有人把两个快速接口的位置装反了。】
【冷却液正在逆向冲击单向阀。】
【泵机转得越快,真正进入核心的冷却液反而越少。】
卡尔伸出手。
【停下主泵。】
【打开备用泄压阀。】
【把两个接口重新换回来,机魂自然会恢复。】
几名技术神甫没有说话。
因为卡尔所指的位置,确实与仪器显示出来的数据完全对应。
但反应炉的维修仪式,是由为首的机械神甫亲自主持。
承认卡尔是对的,就代表一名最低级的维修学徒,比在场所有技术神甫更早发现问题。
为首机械神甫的电子义眼盯着卡尔。
【你的判断错误,反应炉会立即爆炸。】
【是。】
【你会死亡。】
【是。】
【整个第九熔炉区也会失去能源。】
【是。】
机械神甫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坚持?】
卡尔看了一眼那三名机仆。
他们脸上没有表情。
被摘除部分大脑后,他们早已失去了恐惧的能力。
可就在刚才,其中一名机仆被拖向反应炉时,右手的两根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一名维修机仆。
卡尔刚刚来到第九熔炉区时,第一次学会更换齿轮,就是那双手握住他的手腕,纠正了工具的角度。
它或许早已不记得卡尔。
可卡尔记得。
【因为错误的不是他们。】
他说道:
【也不是机魂。】
【是那两根管道。】
为首机械神甫沉默了两秒。
随后,环绕卡尔的枪口同时放下。
【你有九十秒。】
卡尔立刻冲向反应炉。
【如果你失败。】
机械神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的生物组织,将会成为下一批献给机魂的材料。】
卡尔没有回答。
因为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
蓝星直播间。
数十亿观众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刚刚才看完奥克斯死在亚空间里。
甚至还没有从那场死亡中彻底恢复,就再次看见一个年轻人,将自己的生命压在了九十秒上。
“他只是个维修学徒吧?”
“那些机械神甫为什么不自己上?”
“因为他们根本不相信他说的话。”
“可他说得有道理啊,输入管和回流管的温度完全反了!”
“我们都能看出来,他们怎么会看不出来?”
“这还不简单?前面那些人一口一个机魂愤怒,他们只想着按照以前的仪式处理,根本没检查最基础的管道。”
“这也太荒唐了,为了一根接反的管道,差点烧死三个人?”
“他们已经不能算是普通人了吧?”
“就算是机仆,那以前也一定是人!”
弹幕迅速增加。
蓝星人无法理解机械神教的行为。
在他们的时代,机器出现故障,第一反应应该是分析数据、寻找原因,而不是举行仪式,更不可能把人接进机器里烧死。
可夏之秋却没有和他们一样嘲笑。
他了解机械神教。
那些繁复的祷告和仪式,并非全部毫无作用。
机械神教掌握着大量来自远古时代的设备。
很多技术早已失传。
后来的技术神甫不知道机器为什么要按照某种顺序启动,只知道不按照那个顺序,机器便可能发生爆炸。
久而久之。
开关的步骤变成了仪式。
维修手册变成了祷文。
维护程序被称作安抚机魂。
哪怕其中包含着大量迷信和错误,也不能简单将他们当成一群什么都不懂的疯子。
真正可怕的是——
当仪式取代了思考。
当任何怀疑都被视作亵渎。
原本用来保存知识的方法,也会变成阻止知识前进的枷锁。
夏之秋紧盯着卡尔。
在奥克斯的记忆里,他曾经见过很多机械神教成员。
那些人帮助奥克斯完成授甲仪式。
为他维护动力装甲。
也在战场上修复帝国的战争机器。
奥克斯虽然总是把他们叫作神棍,却从未否定过他们的重要。
如今,夏之秋终于以另一种视角,看见了机械神教内部的世界。
只是他没有想到。
自己的第二段前世,竟然会从一个随时可能被改造成机仆的维修学徒开始。
……
【八十四秒。】
反应炉旁。
卡尔扑到主控制台前。
他的权限不足,无法关闭主泵。
控制屏幕上不断浮现出红色警告。
【身份权限不足。】
【拒绝操作。】
【请等待高阶技术神甫授权。】
卡尔没有回头。
【授权!】
为首的机械神甫站在原地。
【请求理由。】
【不停下主泵,我拆开接口的一瞬间,冷却液会把我冲进反应炉!】
机械神甫抬起齿轮权杖。
一道数据指令传入控制台。
【临时授权通过。】
卡尔立刻拍下主泵关闭装置。
嗡——
高速运转的泵机逐渐停下。
整座反应炉的震动变得更加剧烈。
【警告!】
【冷却循环中断。】
【核心温度急剧上升。】
【七十二秒后约束场失效。】
卡尔抓住泄压阀的转轮,用力向下压去。
转轮纹丝不动。
高温已经让阀门出现轻微变形。
以普通人的力量,根本无法打开。
【卡住了!】
一名观众忍不住喊了出来。
卡尔同样意识到了问题。
他迅速取下腰间的扳手,将其卡进转轮缝隙。
双手死死握住另一端。
用力!
金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卡尔的双臂开始颤抖。
手掌也被滚烫的工具烫出大片水泡。
可阀门依旧没有打开。
【六十一秒。】
卡尔咬紧牙关。
再次用力压下。
咔!
扳手突然从中间断裂。
卡尔失去支撑,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断裂的金属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顺着下巴不断滴落。
维修舱内,没有任何人帮助他。
这是他的证明。
也是他的审判。
如果连这道阀门都无法打开,他之前说过的所有话,就只是一名低级学徒对知识的狂妄亵渎。
【五十六秒。】
卡尔迅速爬起来。
他看向四周。
最后,视线落在那名维修机仆身上。
机仆的右臂,是一条液压机械臂。
卡尔冲过去,拔掉限制机仆行动的锁定接口。
【编号C-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