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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油站冥车(一)

2007年,郑州西四环还没有全线贯通。

地图上那条绕城的弧线,从北边的惠济区拐过来,经中原区须水镇,再过二七区马寨镇,到了西南角就断在了一片荒滩上。规划图上标着“在建”的虚线,实际走起来是碎石路基、裸露的钢筋桩、被雨水冲塌的土方,还有几台停在荒地里的挖掘机,驾驶室门开着,像几只蹲伏的锈铁兽。整个西郊像一个被撕了一半的伤口,一半是刚立起来的楼盘框架,一半是还没拆净的城中村废墟。楼盘的塔吊夜间不亮灯,废墟里偶尔有野狗翻垃圾的窸窣声。再往西,就是连片的盐碱地,夏天地面泛白霜,秋天野草枯黄,冬天风刮起来没有遮挡,能把人吹得站不稳。

西四环与310国道交叉口往南两公里,国道东侧,孤零零立着一座加油站。站名叫“中原石化西环站”,民营的,挂的牌子底色红蓝,字是白漆刷的,年头久了,白漆剥落得只剩“中原”和“西环”四个字。建站是1992年的事,当时这里是郑州西郊最偏的地方,四周全是庄稼地,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站长老郭从建站那天就在,干了十五年,眼看着西边从麦田变成荒地,荒地变成工地,工地又变成烂尾坑。加油站始终在原地,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标点。

老郭定过三条规矩,用圆珠笔抄在一张A4纸上,贴在办公室门后,纸已经发黄卷边,但字迹还清楚:

一、凌晨过后,无牌照车辆不加。

二、现金结账,票面完全干燥者方收。

三、钱款过手,感觉异样即退还,不解释,不争执。

站里先后招过十几个夜班员工,大多数干不过三个月。有人是受不了整夜的寂静,有人是嫌工资低,有人不说什么原因,突然就不来了。陈峰是2006年夏天来的,干了一年多,是近年来坚持最久的。老郭觉得他靠谱,把三条规矩郑重交代过。陈峰当时点头听了,心里没当回事。他从小在郑州西郊的城中村里长大,莲花街、石佛镇、大谢村,这些地名在他的记忆里都带着童年的野气。城中村的孩子,夏天在拆迁工地的水泥管里钻来钻去,冬天在结了冰的污水渠上滑冰,听老人讲各种鬼怪故事,听多了,反而不怕了。他觉得那些东西离自己很远。

2007年9月,郑州的秋雨来得比往年早。连续下了四天,国道路面坑洼处积满了水,夜雾浓得化不开。西四环往西十一公里,荥阳与郑州交界处,有一个盘山急弯,当地人叫“阎王坡”。坡陡弯急,护栏年久失修,雨天路滑时经常出事。9月13号夜里,一辆满载钢材的重型货车在阎王坡失控,撞断护栏,整车翻下三十多米的深沟。车头压扁,车身解体,司机被甩出驾驶室,尸体在坡底的乱石堆里被雨水泡了十几个小时才被发现。人已经不完整了。郑州的报纸发了一条简讯,河南交通广播播了两遍,附近村民在饭桌上议论了几天,也就过去了。西四环上的事故太多了,不值得长时间关注。

9月17号晚上,雨还在下。

站里另一个夜班员工刘伟接到家里电话,说他母亲摔了一跤,让他赶紧回去。刘伟跟陈峰打了声招呼,骑上电动车就走了。加油站只剩下陈峰一个人。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一个人值夜班是常有的事。入夜后雨势渐小,但雾更浓了,加油站顶棚的灯照出去,光柱里全是细密的水雾颗粒。国道上几乎没有车,偶尔有一辆小车驶过,车灯在雾里晕成两团模糊的黄斑,很快就消失在远处。

零点过后,陈峰把便利店的货架整理了一遍,又把加油机表面擦了擦。这是他给自己找的事做,不然一夜太长。手机里存了几首歌,但他没开,加油站规定夜班不能放音乐,怕影响听觉。他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看着监控屏幕发呆。六个摄像头的画面排列在屏幕上,加油站全景、两台加油机、便利店内部、站后储油区、站前国道方向。画面很安静,只有雨丝在灯光里飘落的轨迹。

凌晨两点十分,国道方向出现了一束车灯。灯光移动得很慢,在雨雾中晕开,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陈峰坐直了身子,一辆重型货车缓缓驶入加油站,停在了二号机位。

他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车是深蓝色的老款解放重卡,车头完好,车灯正常亮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驾驶室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跳下来,穿着深灰色夹克,黑色裤子,脚上是一双沾满泥水的胶鞋。男人看起来四十来岁,面容普通,短头发,脸上带着长期跑长途的疲惫,脸色略白,但不算异常。

陈峰推开玻璃门走出去,雨已经很小了,只剩若有若无的雨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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