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算计我!这一切都是你算计的!”
操场上所有杂役都看向林野。林野的左腿还肿着,肩上包着厚厚的纱布,但他的站姿很稳。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刘三面前,弯下腰,把嘴凑到刘三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这一个月我忍得多辛苦吗?”
一个月。从他回杂役区那天起,刘三在甲区灶台前学醋淬,在操场上当众表态,帮新人搬废料,给狗剩送棉衣。他在装,在演,在用自己的演技为将来的反击积蓄筹码。林野也在等。等刘三的演技耗尽,等他把所有底牌都铺在桌面上,然后一次性全部掀翻。
刘三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两个执法堂弟子按住他的肩膀,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你这一个月——让我在甲区学醋淬——教我火候控制——都是在演戏?”
林野直起腰,低头看着刘三。那个半年前踹他一脚让他摔在垃圾堆里的杂役头目,现在跪在地上,膝盖压着冰冷的石板,单衣领口歪到一边。他没有回答刘三的问题,只是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孙长老身后。
“三哥,”他叫了最后一声,“如果你没有在山路上堵我,你到今天还是甲区的醋淬岗。我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
严疤挥了挥手。四个执法堂弟子同时发力,把四人从地上拖起来,反剪双手,往山门外押去。麻子经过人群时忽然扭头朝林野喊了一声:“木哥!我家里还有个老母亲,你能不能——”林野没有回答。小石头在旁边攥紧了拳头,小声骂了一句“你帮刘三害木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娘”。狗剩站在人群前排,看着被押走的四个人,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悲伤。刘三被押走时经过他面前,两人视线短暂相撞,狗剩没有移开目光。刘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那件补好袖口的旧棉衣还压在狗剩枕头底下,他一直没有扔。
三、安静
四人被押出山门之后,杂役区陷入了很长时间的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而是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好像刚才那声“你算计我”还回荡在操场上空,没有完全消散。小石头第一个开口,他走到公告栏前,指着“规矩面前人人平等”那一条,手指点在那行字上,回头对所有人说:“刘三犯了规矩,跟郭德厚一个下场。规矩是真的。”这话很幼稚,但没有人笑他。
郭德厚拄着竹拐杖站在人群边缘,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看着公告栏上那几条规矩,又看了看林野,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往杂役房走去。竹拐杖敲在石板上,笃笃笃的声音比平时更重。
林野站在操场中央,左腿还在隐隐作痛。他的周围渐渐围拢了那些年轻的杂役——小北把分拣手册卷成筒状握在手里,小心地站在林野旁边,好像在给一个伤兵站岗;老宋端着一碗热好的药汤挤进来,放在林野手边,“木哥,我加了甘草,不苦。”柳儿把剑收回剑鞘,走到林野面前。她看着他缠着纱布的肩膀,看着他在晨光中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忽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他没有受伤的那侧肩膀。
“以后不许一个人走夜路了。”
林野低头看着她的手指。那只手昨天还因为握不住长剑而微微发抖,现在已经稳定下来,指尖传来一股极细微的温热——那是灵植学徒常年与灵草打交道,皮肤里自然渗入的草木灵气。“好。”
赵管事站在操场边上,一直没说话。他在抽烟。这是他今天早上抽的第五根烟。他的竹椅还倒在地上,没人扶。他看着眼前这群年轻杂役自发地围在林野身边的画面,把烟头掐灭在竹椅腿上,走过去把竹椅扶起来,坐了下去。
“我在杂役区三十年。”他对蹲在旁边正在记录今日品控数据的老宋说,声音不大,但也不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想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第一次看到有管事用规矩把一个恶人从根上拔掉。”
他站起来,走到林野面前,拍了拍他没有受伤的那侧肩膀。那只手因为长年分拣废丹渣而粗糙得像砂纸,但拍在肩上很轻。
“有空来我家坐坐,我有个侄女。在城东开布庄,年纪跟你差不多。叫小云。”
柳儿正把剑收进剑鞘,听到这句话,剑鞘扣合的动作停顿了半拍。然后她用力把剑鞘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金属撞击。小石头在旁边听到了,拿胳膊肘捅了捅狗剩,压低嗓子说:“赵管事这是要跟木哥攀亲戚。”狗剩没有笑,他看着赵管事那张满是皱纹却异常认真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在杂役区干了三十年的老管事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想把林野变成自己的家里人。
林野没有回答赵管事的话。他的目光落在公告栏上,看着“规矩面前人人平等”那行字被晨光照得字迹分明。他转过头,往杂役房走去。
“林野!”柳儿在后面喊了一声。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伤还没好,今晚不许修炼。”她说完这句话,抱着剑大步往药园方向走去,发簪上的灵石碎光在晨光中闪闪烁烁。
林野走进杂役房,把门关上。他坐在通铺上,解开肩膀上被血浸透的纱布。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吴老头的药膏确实管用,渗透经脉的清凉感还在肩胛骨深处缓缓扩散。他从墙缝里取出云纹石板放在膝盖上,开始运转灵气修复受损的经脉。他没有去赵管事家坐坐的打算,至少现在没有。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赵小云。城东布庄。圆脸,笑起来嘴边有两个酒窝。
窗外,操场上渐渐恢复了日常的嘈杂。小北在甲区灶台前生火,狗剩在乙区碾废灵石,小石头拿着分拣标准手册对着废丹渣念念有词。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变了——新规矩在刘三的倒地声中被刻进了杂役区的石板缝里,从这一天起,所有杂役看到林野都会主动点头示意,不是因为他是管事,是因为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有能力也有决心把“规矩面前人人平等”这七个字变成字字带血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