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后一天,下了一场大雨。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先是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青砖上,溅起一朵朵水花,然后越下越密,越下越急,最后变成了倾盆大雨。天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水哗哗地往下倒,院子里积水成河,回廊里也湿漉漉的,风吹过来,雨丝斜着飘进来,打在柱子上,溅在人的脸上。
阿生站在回廊里,看着这场雨,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他想起三姨太。她一个人被关在东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她,只有风雨声和风铃声。这么大的雨,她会不会害怕?他摸了摸怀里的钥匙——春兰给的那把后门钥匙——犹豫了一下,朝后院走去。
雨太大了,后院的积水没过了脚踝。阿生蹚着水走到东厢后门,掏出钥匙,打开锁,推门进去。后院的小天井里,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像一道水帘。正房的窗户亮着灯,昏黄黄的,透过雨幕看过去,像是隔了一层纱。
阿生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谁?”
“是我。”
门开了。三姨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夏衫,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雨水溅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她让开身子,让他进来。
阿生走进屋里,身上湿了大半,衣服贴在身上。三姨太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他。“擦擦,别着凉。”
阿生接过毛巾,擦着脸和头发。三姨太关上门,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雨声很大,哗哗的,但屋里很安静。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黑乎乎的,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
“玉棠,您怕不怕?”阿生转过身,看着她。
“怕什么?”
“怕打雷。”
三姨太摇了摇头。“不怕。我什么都怕,就是不怕打雷。打雷的时候,我不会更害怕了。”
阿生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在赵府里,她已经受够了苦,受够了怕。打雷下雨,比起赵老爷的拳头、刘福的算计、姨太太们的闲话,算不了什么。
她在床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坐。”
阿生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雨声。雨很大,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只小锤子在敲。风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像是在替他们叹气。
“阿生,你今天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
“你骗人。”三姨太看着他,“你每次说没事,都有事。”
阿生沉默了一会儿。“玉棠,赵老爷的病越来越重了。大夫说可能熬不过八月。”
三姨太的手顿了一下。“他死了,我就自由了。”
“您自由了,去哪?”
“去岛上。”三姨太的声音很轻,“你帮我去看了吗?”
阿生低下头。“还没有。小的……我这些天一直在煎药、跑腿,抽不开身。”
三姨太没有责怪他。“不急。他还没死,我走不了。”
阿生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等待,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期盼。她盼着赵老爷死,盼着离开这座宅子,盼着去那座岛。那座岛是她的命。
“玉棠,您别等了。”阿生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您现在就走。我送您。后门开着,没人知道。”
三姨太看着他,看了很久。“阿生,你疯了?”
“我没疯。我受够了。看着您被打,看着您被关,看着您一个人在这里等死。我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