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父亲眼角有泪痕。我知道,他怕死。他过去多次说过:“最怕死的时候,儿女不在身边,无人送终。”
此时,父亲还能睁眼流泪,可能头脑还清晰。我们心中差不多都知道,这次,他可能度不过去了。
乡镇医院没有解毒药,只是给父亲输些能量。这有什么用?
可能,当时有解毒药,也没用了。父亲的状况,像一种家传病发作,我们叫哑子症。据说,家里以前有人去世,也是这种症状:突然说不了话,手脚僵硬,喉咙里有大量的痰。
乡镇医疗条件有限,连一点解救办法都没有。
我们开始也没重视,应该第一时间找车送去县医院找些解药先抵抗着毒素加剧啊!
现在想来,我感觉我们当时,真是无知又废物得太够可以了!眼睁睁看着一个中毒,自己不能说话,不能动的人,拖着病情,指望他自己好起来。一晚上没见好转,又只送到一个根本没有任何救治办法的乡镇医院。
现在回想起这事,总有种无名火在肚子里膨胀:为什么我们当时,都这么废物?母亲在家守着,最了解情况,她没足够重视村民也了解情况,也没帮着重视到位姐夫了解得不清不楚,也没当回事我糊里糊涂地,又回去睡了……
下午,姐夫来守着,他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他可能依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让我先去学校上课。
我回学校,才上了一节半课,就有人来叫我赶紧去医院。
我赶到医院,听三哥说:“父亲突然手脚抽搐,然后就去了。”
一个怕死的中国最普通最穷苦的农民,我的老父亲,在大哥去世一年后,这样毫不值得地,意外去了。
父亲的一生,在当时来看,也算是不错了。有儿有女,有家,有土地。
在当时的山村,农民往往是跟旧社会比,大家觉得自己幸福。旧社会更苦,没有地,去地主家干一天活,还不一定够自己吃一天。
父亲他们这一代人,没有后代受改革开放自由攀比之风影响后,那么浮躁,他内心,大多数时候,快乐和充实,不知道什么叫窘迫、郁闷和烦恼。他怕事,不想麻烦,为此,宁愿过简单的生活。
他们这一代人,秉持着“有大能力,办多大的事,不强求,不冒险,不拼命,不好高骛远”的最穷苦最普通的人的安身立命之道。
心境方面,他们是先进了,比现在很多,什么都想要,却又不用正确的方法去争取,只是一味地投机,希望侥幸得到,得不到,就各种烦恼、抱怨和不满,一生忍受“求而不得”之苦的人,好太多了。
不过,在其他很多方面,我父亲这一生,实在是太苦,太可怜了!
上有老,下有小,年轻时想出远门,不像今天人们这么自由,洒脱,放得开。
他出生,就被深套在山中。
送走长辈,又有了五个孩子,年龄也大了,更走不出大山。
取了个不知足,不自知又爱整事的女人,转眼间,女人不见了,自己又当爹,又当妈,拖着五个孩子,近十年时间,我至今难以想象,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先大的儿子,不但不孝,还跟长辈闹闹够了,大哥还先走了。
后面长大的,一饭之福,父亲都没有机会,再享了。
父亲没有多余的爱好,就喜欢抽烟喝酒,还被所有人嫌。
别人家的老小,抽烟喝酒,都没那么多事,他娶了个永不知足,只会盯着别人问题数的老婆,整天数落他抽烟喝酒的事。
因为母亲对他男人抽烟喝酒的讨厌,在这两件事上,严格去管她的孩子,让我们兄弟几个,成了农村罕见的,不会抽烟喝酒的人。
这是我们的幸事,但却是以让父亲不幸为代价。
我们都不抽烟喝酒,又不懂事,不知不觉,学会了跟母亲一起讨厌父亲抽烟喝酒,变成由母亲的偏好,引发的一种对父亲的集体孤立。
现在想来,如果我娶到这样一个女人,我脊背都要发凉吧?自己不喜欢男人抽烟喝酒,可以理解不让孩子抽烟喝酒,也可以理解但诱发和联合孩子一起讨伐家里共同的靠山的一点烟酒口食之福,无论在过去,还是现在,都难以理解。
怎么能去孤立自己依仗的男人呢?怎么能让孩子不懂容量,为了一点小事,没大没小地去嫌弃父亲呢?
父亲老实,儿女都不会抽烟喝酒了,他只会遗憾地说:“口福传断了,死后没得口福了他信迷信,认为死后,儿子也在抽烟喝酒,他就可以继续享口福。杨圣佛按:这个也不一定是迷信,生命的传承,也许确实有某种关联,如果有一天,人类的科技发达到可以通过后代的身体,打开长辈的记忆,说不定,真还有口福接上。”
他不会批评别人多管闲事更不会批评子女不懂事,没容量,没大没小。他在这些方面,算是很合格的男人和老实的父亲。他好争面子,往往是停留在语言上,说错话的时候。在行动上,他怕事,往往不会擅作主张。当然,也因为怕事,在面对什么事的时候,很容易消极保守,这也是一个比一个浮躁的家人,特别不喜欢的地方。从今天的眼光来看,消极保守,也不算什么问题。不是每个人,都一定要靠奋进,大红大紫,功成名就,来获得幸福。何况很多人,都是在奋斗之路上,消香玉陨!在个人的一些得失方面,父亲也善于让步……如果不以要求完人的眼光去看他,他算一个很好的男人和父亲了。
父亲在哪里都怕事,不爱生事,很多事都能做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可惜怕事的人,碰上爱整烂事的,“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一辈子,也难以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