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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一缕春光把灰蒙蒙的河都泛得清爽起来,因了一场雨,河水变得有些浑浊。路边的小草冒出了翠绿,天暖和了。

外面的天是那么湛蓝,空中有鸟儿成群飞过。这一意外的牢狱生活让叶尔康明白,难怪路明远他们不惜牺牲生命都要推翻这黑暗的政府,的确该到“日出东来,满天大红”的时候了。当初在古路坝他向刘觉民提出“让我也加入你们”的请求,老刘以时机不合适婉拒了。叶尔康在想,如果老刘不那么快离开古路坝,自己会成为布尔什维克的一分子吗?

一个政权到了民不聊生的地步,该当寿终正寝。水能载舟亦可覆舟,共产党之所以能厉兵秣马与国民党抗衡,关键是得了民心,这天下看眼下这情形,要不了多久就该易帜了。

柳熙荫派人过来接叶尔康。在一家酒店里,柳老板给叶尔康压惊。在席间,聊起不久前发生的“裘宅血案”,有人供出叶尔康是目击者,更重要是是警局怀疑他和共产党有瓜葛。这个供出叶尔康的人就是王清林,同时他也供出路明远夫妇和另外一个地下交通站。

叶尔康问,难道这是共产党干的?

柳熙荫说,不是,共产党绝不会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另有他人。

那天深夜发生在裘家的学案,叶尔康从《民国日报》上得悉,裘宅陈尸十一具,凶手即逃。那燃起的大火,很显然是凶犯杀人后企图毁尸灭迹。死状最惨的是已过七旬的裘老爷子,这位国民党中将,被凶手用利剑刺入脖颈、腹内、头部,其身上其他部位还被凶手用斧头砍了八处,可见仇恨至深。这位裘老爷子曾在新疆任高职,其女婿又是赫赫有名的“新疆王”,儿子是西北军政长官公署高参,曾一度被蒋介石和苏联人百般拉拢。因为死者的身份特殊,这起灭门惨案震惊全国,国民政府西北军政长官给案件下了定性,这是政治阴谋。起因是裘家父子与女婿狼狈为奸,充当帮凶,于一九四二年大肆捕杀共产党人,几个共产党的要员被害,可谓是血债累累。警局在办案中从裘宅未烧毁的房屋中发现了一封电报:请全家早点离开河都,避免日后为共党及仇人所害。

于是,当局怀疑是共产党报复所致,遂在全城进行搜捕。那个叫王清林的共产党落入了张开的口袋,他在严刑拷打下招供出卖了他的同志。

柳熙荫说:“直到这时我才知道,你那个同学名义上是生意人,其实是共产党的地下人员,而且还是河都的负责人。”

叶尔康听得瞠目结舌,果然是那个和他一同从秦城乘车的“王先生”背叛了他的组织。

柳熙荫又说,目前案件已经有了线索,有人在市场兜售羚羊角。警局的人以做买卖为由,诱骗这人到了他家里,居然发现了几十两羚羊角。一个普通老百姓怎么会有这么多羚羊角,这可是和黄金等值的名贵中药材。一经审问,果然是从裘宅盗出来的。至此裘案露出端倪,这是一起仇杀案,凶犯大多为东北人,各案犯对裘家翁婿为官不仁、吝啬刻薄怀恨在心,加之裘家翁婿杀害他们的亲人挚友,与之有不共戴天之仇。真相大白,主谋者竟然是原来在新疆的一个骑兵师长。

叶尔康说,这共产党真够冤的。

柳先生说,还好,听说那个贸易公司的路老板,也就是你的同学,得到消息及时,出逃了。至于他妻子江薇,柳先生说不认识,也不知道她的下落。柳先生又说,看来河都共产党的地下人员不少,路老板跑了,可还有隐藏下来的人依旧在活动。就在前天,那个姓王的叛徒在顺城巷的怡春园里遭袭身亡,据猜测,估计是被他从前的同志给处决了。

叶尔康心想,他活该,明知自己是个软骨头,当不了革命者,何必当初要加入,到头来出卖自己的同志,还丢了性命。只要路明远安然无恙就好,同时叶尔康为江薇担忧,在这兵荒马乱时期,一个女人带着幼小的孩子流落在外,太叫人揪心了。

无奈,叶尔康只好硬着头皮去志国中学找乔菽萍,以期从她那里得到江薇的音讯。

“菽萍,你好吗?”

一声问候,乔菽萍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不知该说什么,眼睛却瞄向了叶尔康,心里在说,你到底还是来了。她用简单的两个字回应,“还行!”这言语中有包含了彼此之间多少欲说还休的千言万语。

“走吧,咱们找个地方说话。”她不希望被别人看到又节外生枝。

穿过一条小巷,他们在一个酒馆的雅间坐下了。再次的相见,叶尔康心情复杂,几番梦里出现,见了面反倒不知说什么好了。直到这会他才明白,有种缘分是触动了灵魂深处的空缺,才倍感疼痛,一眼凝望之间,就像涓涓细流,蕴含的皆是脉脉真情。一种久违的温馨在这冬日的寒风里显得那样弥足珍贵,到底还是感觉到了再次相见的阵阵暖意。

这一刻,乔菽萍分明看到叶尔康的眼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她不敢探寻,因为那是打动心底的疼,或许不说对谁都好吧!

既然回不去了,就当是生命旅途中必经的一道风景吧!她这样想。总有一些人,一些事,是你生命的过客,珍视它,爱惜它的同时,更应该好好地珍惜现在,把握现在,不是吗?她想起在古路坝临别时他的爱怜、担忧与不舍的目光,她的心于瞬间深深地疼了起来。因为她知道,当爱经流年,那份平淡的相守才是真真实实的幸福。其实,她比谁都清楚,无论曾经多么美好的记忆,终将会被岁月风干,留下点滴藏入心底,于流年里,捡拾一段过往,悬挂于岁月深处,小心翼翼地收藏吧。

“你刚才在学校门口问我,还好吗,你还知道问候我一声呀,都在一个城市,我就那么让你不待见?”乔菽萍望着他,话语里有了怨言。

叶尔康急忙解释:“不是,我不过是不想打扰你平静的生活,其实……”

“别辩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就是你一直记着我,并不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是这样吧。如果不是这次被关进警察局,你怕是今天也不想见我,是吧?”

被她这一顿数落,叶尔康立在那儿不知说什么好。

“坐吧,莫非想过来当面说声‘谢谢’,而后转身就走不成?”

“不是这样的,菽萍,我……”

“好了,不说了,对不起,是我激动了……”她扭头抹了一把眼泪。

他懂得,不是乔菽萍有意要数落,正因为一见面她就这么不客气,是她心里有他才这样说的。她控制不住的泪腺,更是把内心的思念与牵挂全都道了出来。淋湿的是脸颊,难以释怀的是心的悸动,渲染的又是爱的无法忘记。这眼泪的告白让叶尔康不是滋味,看来江薇说得没错,她过得并不舒心如意。古人说,知人论世,这是一种姿态;佛在说,逢苦不忧,这是一种境地。

“菽萍,我不企求你的原谅,连我自己都不会宽恕自己。我从内心一直希冀你过得好,只要你安逸、幸福,我的罪孽也能减轻一份。千错万错都是我的不对。”

“你也别那样说。之前的事,我从未怪过你。其实没什么,你也不要有愧疚,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可是这多年来你就在河都,却弄得杳无音信。我还问过江薇,她也不知你在哪里。”

“都是我不好……”

“你知道不,当我得知你背抓进了警察局,我都快急疯了。”她的泪水又下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绢递给她说:“让你担心了。”

她一把抓过手绢,瞪他一眼,边擦眼泪,边说:“我当时真想狠下心来不去求他,让你蹲一辈子大牢才好。可我做不到,我哪里能狠下心,根本就做不到。”

他的心在颤栗。那份心底最凄凉的痛楚,盛开过了,何时才能飘落、凋零?他曾说过,这辈子注定要做个牧羊人式的大地行走者,与孤独相伴;她也说过,情愿做个牧羊女,跟随在他身边。是他辜负了这情意,愿用尽此生,为悲伤的牧羊女擦去泪水,洗去尘埃,冲淡那刻骨的伤痕,就希望她有灿烂的笑容,还有心底的那淡淡的一抹幸福。可到头来……他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猛地一把攥住她的手。

她的泪流得更加如瀑而下……

过了许久,她擦干了眼泪,抬头望着他轻轻说道:“咱们好不容易见上一面,何必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还是高兴点。”

“听江薇说,你过得并不如意。”

“没有,听她瞎说。好在一切都是人生,一切都是日子,怎么都是活着不是。”

这话让叶尔康的心揪得很疼。

从他眼里的神情看出,只要她愿意,他随时可以带她走。可乔菽萍是理智的,如同当年在汉水边那样,她不能伤了另一个女人的心。当然叶尔康带她走,不一定是要她做他的情人或妾,他就是要她幸福。至于这幸福会是什么,他暂且也不知道。

窗外起风了,卷裹起满地的枯叶乱草纷飞。都到四月天了,气温断崖式下降,竟然有雪花飘了起来。恍惚中有种梦幻的感觉,仿佛时光倒流回了古路坝的冬野。那年的雪下得真大呀,白茫茫一片,歌声悠扬,腊梅傲寒,两双凝视中的眼神似在交流什么,瞬间被定格在了相片上。短暂的记忆追溯,带给他们的是一些陈旧的感想,这感想随风掠过,又随即醒转到现实。她知道回不去了,通向往日的那条小径被陈年落叶早已覆盖了。

他痴痴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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