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觉了,说句,“别那样看我,想要我再哭一回?”
“菽萍……”
“好了,咱们还是说点别的吧。”
他点头。
待心绪慢慢平静了,乔菽萍问道:“你家里人都还好吧?”
“都挺好的,谢谢你惦记。”
“她呢,她也挺好的?”
叶尔康明白她指的是谁,“挺好。她给我生了一个女儿。”
“是嘛,你都当爸爸了,恭喜你。”
“我给女儿起名叫‘素萍’,乳名‘萍儿’。”
乔菽萍恍然明白了,“给女儿起了这样的名,谢谢你的良苦用心。”
“你我之间不用‘谢’字,那是个纪念。在‘萍儿’的某些地方,和你有点想象。”
“那怎么可能。是你想多了,有了幻觉。”
“也许吧。”
聊到后来,叶尔康问乔菽萍:“你有江薇的消息吗?”
“她,”乔菽萍欲言又止,原本她想说,江薇和路明远能及时出逃是钱敏君的功劳,但想一想还是打住了,“我也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
“她到底去了哪里?还有路明远,他呢?”
乔菽萍摇头:“我也四处暗暗打听江薇的下落,终究没有任何消息。其实没有消息反倒是好消息,至少可以断定,江薇没有落在军警手里,说明她是安全的。”
“但愿这样。”
“是啊,愿佛祖保佑,他们会平安无事的。”
“没想到你会信了佛。”
“这很正常。就像路明远和江薇他们信仰共产党是一样的道理,都是为了普度众生。”
叶尔康点点头:“也是。看来路明远当初退学后,不论回了北平还是去了延安,他早就是共产党的人了。”
“江薇因为爱才和他走到一起,并成了他的战友。”
“如果没有路明远,江薇会加入共产党的阵营吗?”
乔菽萍肯定地说:“会的。其实后来想想她在城固的一些言词,她向往延安的红色,即使没有路明远,她一定也会跟着共产党走。”
叶尔康点头:“现在看来她是对的。像她那种性格坚定的人,这是必然。”
“是的,我们恰恰缺少的就是她的那种果敢。我记得那些年江薇没少在我跟前说社会的黑暗,要冲破。她借用鲁迅诗句‘我以我血荐轩辕’来明志。我记得她曾说过‘鲁迅就是以他战斗的姿态,用阮玲玉的自杀来说明社会的黑暗和可恶,必须要冲破,不然像关在黑屋子里的人,至死都浑然不觉’。在那个时期,她就已经觉醒了,要冲破黑暗的束缚。”
门外有脚步声走过,他们顿住了话。
看着她沉思的样子,叶尔康不由想起了一张照片:一个身着旗袍的少女扎着根粗黑的发辫,恬静地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本书,凝神望着窗外。那是十五岁的乔菽萍,当年她拿给他看的时候,他就被照片中的神态给震住了,那是怎样的眼神啊,她在向往什么?
她原本应当被绚烂而又怡人的光彩包围着才是,像春天的花蕾在积聚了生命的精华之后艳丽地盛开。或许他想象中的那种鲜艳的生活他不一定能给得了,但只要她快乐,即使她不属于了他,他也希望她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不为别的,就为她十五岁时的向往,还有他对她一腔至深的爱!况且她喜欢诗歌,她的生活应当充满诗情画意的浪漫色彩。纵然诗性是人们对美的追求和渴望,在现实生活中,诗性也许只是一种情调,不过是人本性中的一滴香水而已。但只要有过了,哪怕短暂,至少会留有回忆,即使到了垂暮之年也会被曾经拥有的洒脱风情和绰约风姿而陶醉。不一定绽放的美丽要刻意招摇,只要氤氲着玫瑰的香气,包裹着春阳的暖意,就足够了。
当然,叶尔康渴望与她一同陶醉,正如徐志摩所言,“有你我就忘却一切,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了,因为我什么都有了。”
可那一切都是空的,只是恍惚中的幻想。真实像一块矗立的礁石,使叶尔康的幻梦在流淌中碰撞得粉碎、溅落。她终究被网住了,想挣脱,弄不好会遍体鳞伤。他突然感到了疼,就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给攥着,越攥越紧,感觉都要窒息了。
还是乔菽萍打破了眼前这凝重的氛围,“你跑野外,很辛苦吧。”
“还行。既然选择了与山为伍,习惯了也就不觉得苦。”
“行走在大自然的怀抱,挺有诗意、充满浪漫色彩的吧?还写诗吗?”
“浪漫倒谈不上,不过迤逦的山色,广袤的原野,的确富有情趣,充满了诗情画意。可惜整天忙于和石头打交道,无暇顾及借诗感怀了。”
“我很羡慕。只可惜……”她打住不说了。
“可惜什么?”他问道。
“没什么。”她望着他说。
总是要分手的,只有那个影子懂得心里化不开的结,一声叹息。
看乔菽萍走远的身影,叶尔康耳边仿佛响起教堂悠扬的钟声……
漫舞的雪花,一片片,一瓣瓣,天地变作斑驳。